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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我常常觉出这个世界已经老了,在这世界上挣扎跋涉的人们已是风霜满面,尘垢满身,已经让虚伪、欺诈,贪欲和冷酷熏得麻木。当这时我回想起毛京,我青年时的伙伴和恋人,想起他那天真明亮的双眼,他的纯洁无邪的灵魂,就禁不住感动得热泪迸流。

他是那样一个绝顶聪明、富于激情,又柔弱如水的青年,他跳舞跳得真浪漫。他多像歌德笔下的那位诗一样的少年,所不同的是少年维特由于爱的绝望而丧失了生活的力量,导致心灵的枯死和肉体的自灭,而毛京则把一线遥远的温暖看得那么迫切和重要,他是带着对生活和未来的巨大热望和留恋死去的。

导演有四五天没露面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肖琳疲惫不堪地回来了,她带回一张四天后的火车票。我们挤在闷热的厨房里,我烧饭她替我摇着扇子,我说我知道北京火车票非常难搞,上次路过火车站还看见公安局的正在抓“票倒”,据说现在搞一张硬卧难似搞一张党票,虽说只买到了硬座但无所谓反正我坐惯了坐着比卧着别有情趣……我东拉西扯说个不停,我想也许不停的唠叨会把想忘的忘掉。但肖琳似是另有心事,神色不属没有谈欲。晚饭的气氛也莫名其妙地有些沉闷,我看出她吞吞吐吐欲言不言食欲不振,于是笑问:

“想你爱人了?他什么时候回国?”

肖琳也笑笑,却笑得吃力而且无味,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迟疑着说:

“今天,今天中午,孙导演请我到新侨饭店吃午饭……”

“啊,我说你现在怎么吃不下了呢。”

“他们制片厂的一位副厂长也去了。”

肖琳严肃的面孔使我紧张起来:“是不是,我的剧本不行?”

“呃——,差不多吧,孙导演是说了这个意思。”

“已经决定不用了吗?”

“用还是想争取用,但是得做较大改动。孙导演这几天已经着手帮你改了,他是希望你能同意……”

“他改了什么?如果要我同意的话,为什么不当面和我商量,而要请你去?”

“他要你同意由他和你一道担任这部片子的编剧。”

“什么?”我愣住了,刹那间似乎也明白了。

“当然,署名的排列上,还是你在前面。”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看来在今天的“工作午餐”上他们已经谈得很具体,甚至已经研究了细节,而那“署名还是你在前面”听起来几乎是别人对我的一种恩赐。我尽量克制着问:“那位副厂长呢,他是什么意见?”

即便我不问,肖琳也要说到制片厂的这位领导了,“副厂长说,孙导演在怎样提高剧本质量方面确实动了很多脑筋,不但和原作者多次商讨主题和情节的安排,而且现在又亲自动手修改剧本,这些工作显然已经超出了导演的二度创作的范围,而是参与了编剧性质的劳动,所以作为编剧之一署名是合情合理的。他说,名字还是原作者排先,稿酬怎么分配可以商量,钱是小事。孙导演的修改本这位副厂长已经看了,他觉得修改本融进了孙导演对生活和历史的深刻理解和提炼,比你原来的剧本更丰满更成熟了,主题也更鲜明了,基本上已接近上马拍摄的水平。当然,他也说,你对孙导演署名如有意见,也可以提出来,甚至拒绝。但是孙导演在剧本上的艺术劳动用什么形式给予承认,厂里也要考虑,在没有考虑出方法以前,恐怕暂时不能列入拍片计划。”

“有意思,”我冷笑,“能把恐吓说得这么道貌岸然,也是一种水平。”

肖琳避开我的直视,“我觉得,我觉得,”她迟疑抬眼,“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我感到一种落水似的冰冷,我坚决地摇头:“不,我不同意他改,钱可以给他,但这个故事是我生命和青春的回忆,要改哪儿,得和我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