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4页)

一天早上——那是在三月的倒数第二天,当他走下库拉的石台阶时,发现与父亲面对面地相遇了。他不想一直尴尬地沉默着,可是当时确实谁也没说话。终于,像是从一堵墙后面,传来了这样的话:

“嘿,乔戈,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回答道:“父亲,我想在我剩下的这些日子里出去逛逛。”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有好长一段时间,什么话也没说。真的,乔戈迷迷糊糊地想,那并不重要。实际上,还真的不值得为那个跟父亲较劲。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争论得够多的了。早两个星期,晚两个星期,真的没有任何不同。他可以不用看那些大山了。说实话,他刚才表达的倾向是愚蠢的。他开始说,不,逛逛其实没什么用,父亲。但是父亲已经上楼去了。父亲过了一会儿再次下来,手里拿了一个钱袋。跟那个装着血税钱的钱袋相比,这个显得非常小。父亲把钱袋递给他。

“去吧,乔戈。旅途愉快。”

乔戈把钱袋接了过来。

“谢谢,父亲。”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但是不要忘了,”他低声说,“你的休战协定在四月十七日就结束了。”他再一次说道,“不要忘了,我的孩子。”

乔戈已经在高原上闲逛了好些天了。所有类型的道路、公路两旁的客栈、陌生人的脸。虽然在自己的村子里封闭了如此长的时间,他总是认为拉夫什的其余部分在某种程度上是被冻结了,尤其是在冬天。但事实完全不是他以为的那样。高原是一个非常忙碌的地方。一条不息的人流,从高原的四面流向中央,或者走绕着高原的另一条路。一些人从一个方向来,其他人则来自相反的方向;一些人上山,一些人下山;而大多数上山和下山的人都是处在同一趟旅行的过程中,他们来来回回了太多次,以至于在他们旅途的末尾,他们也无法说出他们所处的地方是比出发的地方高了还是低了。

有时乔戈会想日子是怎样过去的。时间的移动对他来说非常奇怪。在某一个小时段,一天对他来说似乎是无止境的,然后,突然,就像一滴水在桃花的花瓣上抖动了好一阵之后掉了下来,一天会粉碎,会死亡。四月已经到来了,但是春天的踪迹依然难觅。有时,他看见高山顶端那些浅蓝色的边际就会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沮丧。好吧,四月已经来了,在客栈里相熟的旅人们说到处都是四月了。春天来了。实际上,今年的春天特别迟。然后他想起父亲警告过的休战协定的结束,说得更确切些,不是警告的全部,甚至也不是部分,仅仅是那些字眼儿:那句话结束时的“我的孩子”。同时,他还想起从四月的开端直到四月十七日的那部分,想到每个人都有一个完整的四月,而他的四月却被斩断、砍掉了。然后他试图不去想那些,于是开始倾听那些旅人们讲的故事。让他惊讶的是,即使他们的袋子里没有面包也没有盐,但从来都不会缺少故事。

在客栈里能听见关于各种类型的人与时代的一堆事实和轶事。他经常站在后面,很乐于不被任何人打扰,只是侧耳倾听。有时他的思绪在游荡,试图抓住那些故事中和自己的情况贴切的或是相反的部分,想把自己的生活同别人的故事掺和在一起,但是那种融合并不总是很容易做到。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事情也许会这样进行下去,直到他旅行结束。一天,在一家叫做“新客栈”(大多数客栈不是叫“新客栈”就是叫旧客栈”)的客栈里,他听到人们提到一辆马车。一辆里面镶着黑色天鹅绒的车。一辆从城里来的,装饰得非常考究的马车。也许是她,他想知道,于是他紧张地听着。是的,当然是她。现在他们在谈论一个城里来的美丽的女人,她有好看的眼睛和栗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