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三 比喻故事(第5/6页)
“你个无足轻重、爱撒谎、平庸、臭记性、长着小瘦腿儿的方希乌尔,现在你会去取我的车了吧?”
“好吧,也许吧。”
小丑陷入了沉默。这沉默持续了一段工夫,足以使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小丑说的话也许有些道理。也许我的确应该为第一个小丑取来他的卸妆膏,为第二个小丑把他妈妈的车找回来。另外,我也无其他事情可做。但是,走之前我必须问清楚车停在哪个停车场、卸妆膏又被放在哪里。我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人声再次响起。
十五六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小丑让我心中产生了异乎寻常的恐惧。当时我在巴尔德拉斯地铁站,身边是少年时期的唯一一位好友,外号“小棍子”的切马·诺维洛。大约刚过晚上十一点,我俩刚从墨城市中心一个小酒馆玩完骨牌回来。除了等末班地铁的我和小棍子,车站里空无一人。突然,我俩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然后立刻传来喘粗气的声音。然后又是一声叹息,然后喘粗气,然后叹息。我们环顾四周:车站里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都没有。然后,小棍子离开我跑到站台通往间层的楼梯上去了。他瞬间呆住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立刻招呼我过去,手指放在嘴边做出嘘的手势。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在楼梯末端的台阶上,蹲着个裤子褪到屁股一半、正在尽情大便的小丑。我试图压住从肺部反上来的似打嗝般的爆笑冲动,但还是没忍住。我那笑声像是喘息,被自我抑制的消音器过滤。小丑抬起头,瞪着我们:他仿佛一只毫无戒备的动物,与潜在的捕食者四目相对后,立刻发现其实对方才是真正的猎物。他半提裤子向我们扑来。我们俩拔腿就跑:我觉得那次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远。
仓皇逃窜的我们沿着迷宫般的巴尔德拉斯站的楼梯绕啊绕,像两只被下了药的仓鼠般寻找逃生出口。小丑刚拐过通道的拐角便将我擒住,然后把我绊倒在地。他扑到我身上,就像是男人扑倒在反抗他的女人身上。虽然我并不确定,但我猜小棍子此时此刻已经尿在裤子里了。小丑按住我的小腿,然后他的脑袋重重撞进我的肚子,圆球状的鼻子猛扎我的肚脐眼。他那化了浓妆的脸在我的白衬衣上蹭。但令我困惑的是,不知是因为感到耻辱还是自然流露的伤感,他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过了几秒之后,我终于得以喘息,从小丑那精疲力竭的身子底下爬出来。小棍子和我走在巴尔德拉斯站空空如也的通道里,步伐缓缓,一言不发,直到找到一个逃生出口。
我俩拿这件事情开了好几年玩笑。和熟人提起时,我们讲述的版本也变得愈发夸张起来。但每每提起这件逸事,在笑声和滑稽背后,我总是感到胃里有一块滚烫的石头。我想,小丑那带着屈辱意味的眼神所留下的灰烬,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过了几小时后,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那个无精打采、带着鼻音的声音,又从房顶上另一个喇叭里响起。
“伟大的方希乌尔!”他说,语气充满了残酷的挖苦。
我猜现在和我说话的是位于我左边的小丑,那个有着阶梯眉毛的小丑。
“伟大的方希乌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你比所有人都棒。”
“不,你说得不对。”
“你听说过‘财宝的比喻’吗?”
“没听说过,”我回答道,“但最好还是让我给你讲一个比喻的故事吧,‘红发男子的比喻’,哲学家丹尼尔·哈尔姆斯讲的。你听过吗?”
“没听过。”
“那你听好了。丹尼尔·哈尔姆斯曾说:
曾经有一个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的红发男子。他也没长头发,所以说他是红发男子仅仅是理论层面的形容而已。他没有嘴巴,不会说话。他没有鼻子。他没有胳膊和腿。他没长胃,也没有后背、脊椎和内脏。这人什么都没有!因此,我们到底在评论谁这个问题也无从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