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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已经是春天了,我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我们要在第二天的下午去郊游。说说看,我们打算去哪儿?爸爸,我们要去徐克吕帕夏家。他不是有三个女儿吗,涂尔伉,徐克兰和倪甘,我很喜欢和她们一起玩,我们总是很乐呵;她们弹钢琴,模仿别人,给我念诗,有时甚至给我念翻译小说:我很喜欢她们。好啊,很好,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快点,你睡吧,法蒂玛。好的,我会睡的,我会想着我们明天要去那儿,想着想着就会睡着的。我爸爸关上了门,关门时刮起的风吹来了爸爸的气味,我躺在床上想着她们,想着想着就会睡着的,早上的时候我会在枕头边上发现美好的一天——就像盒子里的味道一样,但是突然我惊呆了——够了,笨蛋盒子,我知道生活是什么。傻姑娘,生活会进入你的体内,焚烧你的每一个地方,哎呀,主啊,它会把你撕成碎片的!突然,我成了那样的女孩,差一点想把盒子扔掉,但我忍了下来——要不然以后我该怎么来打发时间。藏啊藏的,但总会有用它的时候。这次我把它藏在了第三个抽屉里,关上柜子,锁好了吗,我又看了一眼,是的,我锁好了。然后我走过去躺到了床上。我床的上面是天花板。我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天花板的颜色是绿色的。是因为最后一辆车之后的那辆车还没有来。但是绿漆已经脱落了。他来的时候我可以听他的脚步声,就可以知道他躺下了。它下面露出了黄色。知道以后,我就相信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了,我就可以躺在绿色下面露出的黄色之下呼呼睡觉了。但是我睡不着,我想着那些颜色,想着他发现色彩奥秘的那一天。

颜料和色彩的奥秘很简单,法蒂玛,一天塞拉哈亭这么说道。他把餐桌翻了过来,在上面放了个套在多昂自行车后轮上的七彩环,指给我看。你看到了吗,法蒂玛,这里有七种颜色,但是现在你看,你的七种颜色会变成什么。他带着一种狡黠的笑容飞快地转起了自行车的脚蹬,我吃惊地看到七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白色,吓了一跳,他大笑着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吃晚饭的时候,他骄傲地解释了那个不久之后就被他抛到一边的原则:法蒂玛,我只会记下我亲眼看到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原则。没有经过试验证明过的东西我是不会写进我的百科全书的!但是不久他就忘记了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了多少遍,因为他明白了,生命太短暂,而百科全书则很长,就在他发现了死亡之前的那些年里,谁也没有时间给所有事情做试验,法蒂玛,他说,我在洗衣房里建起来的那个实验室,不过是年轻人心血来潮的一个产物,而试图通过再一次的试验来证明西方人已经发现并揭示了的知识宝藏的人则要么是个笨蛋,要么就是个自大狂,就好像他知道我会认为,你这两个都是,塞拉哈亭。然后他就会变得狂怒,生着自己的气,大叫起来。就连伟大的狄德罗也没能在十七年间完成他的百科全书,法蒂玛,因为他太骄傲自大,有什么必要与伏尔泰和卢梭争吵呢,愚蠢的家伙,因为他们至少和你一样也是伟大的人物,要是人们不接受在他们自己之前的一些伟大人物所想到并找到的一些东西,那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半途而废。我是谦虚的,我承认欧洲人在我们之前发现了所有的事情,他们研究过了最为细小的细节。对同样的事物再进行一次研究和发现是不是很愚蠢?我没有必要手里拿着杆秤重新称量来搞清楚金子的密度是每立方厘米19.3克,也没有必要口袋里装满金子走进伊斯坦布尔那群无耻的人中间来明白金子能够买包括人在内的所有东西,法蒂玛!正确的东西只能被发现一次,法国的天空也是蔚蓝色的,无花果树在纽约也是八月份结果,正如鸡蛋在我们的禽舍里能孵出小鸡一样,我发誓,法蒂玛,今天在中国也会孵出来的,水蒸气在伦敦能使机器运转的话,在这里也能的,巴黎没有真主的话,这里也就没有,人在任何地方都是独立和平等的,共和国永远是最好的,而科学则是一切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