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4/6页)
“后来呢?”女孩子问。严肃起来。
“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快回家的时候我俩吵了一架,小不点就跑到堤岸上去,说要把我告诉他的秘密告诉虎子去,告诉和尚告诉给所有的人去。‘哟哟哟——你没说呀?’‘哟哟哟——,你再说你没说!那美妞儿谁画的?’他就这么冲着我又笑又喊特别得意。‘哟哟哟——,桥墩上的美妞儿谁画的?’说完他就跑了。我站在桥底下可真吓蒙了,一个人在桥底下一直呆到天快黑了。”
听故事的女孩子同情地看着老人。
“一个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那老人说。
“他告诉给别人了吗?”女孩子小声问。
“我想起应该把桥墩上的字和画都擦掉,一个人总会有一天忽然长大的。拿野草蘸了河水擦,擦成白糊糊的一片。然后沿着河岸国家,手里的蚂蚱会丢了。像所有的傍晚一样,太阳下去了,一路上河水味儿、野草味儿、爆米花和煤烟味儿,慢慢儿的闻见了母亲炒菜的香味儿。一个人早晚会知道,世界上没有比母亲炒菜的香味儿更香的味儿了。”
这应该就是诗人L的生日。诗人L在我想象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他初恋的那个夏天里出生。在爱的梦想涌现,同时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如此脆弱的那个热烈而孤单的夏天里,诗人出生。他从这个角度降生于人世,并且一直以这个角度走向他的暮年。如果世界上总在有人进入暮年,如果他们之中的一个(或一些)终其一生也不能丢弃那个夏天给他的理想,那么他是谁呢?他必定就是诗人,和诗人L.以后还会听到诗人的消息。诗人L的消息,还会不断传来。
那么,一个必不可免的从政者,生于何时呢?我想象他的生日。我想遍了我的世界,一个从政者的生日总来与我独自回家的那个秋夜重合,也总来与画家Z
独自回家的那个冬天的傍晚,和诗人L
独自回家的那个夏日的黄昏重合,挥之不去。像所有的夜晚必然会降临的黑暗一样,那黑暗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从政者的生日。他的生日,摇摇荡荡,飘忽不定就像一只风筝,当孩子们都已回家,他的生日融汇进夜空难以辨认。但他确凿存在,他飘忽不定的生日必定也牵系在一条掌起了街灯的小路上。或者就牵系在我抱着那只千疮百孔的足球回家的时刻,或者就牵系在画家不能忘怀的怨恨和诗人无法放弃的爱恋之中,或许还摇摇荡荡牵系在所有人的睡梦里。我们使这个从政者的生日成为可能,成为必不可免。
未来的一个从政者,他的名字叫WR.在童年和少年时代,可能他曾与我、与画家Z、与诗人L、以及那个时代里所有的孩子,走在同一条路上。
至少他曾与我有过一段短暂的同行,然后我们性格中小小的差异犹如一块小小的石子,在我们曾一度同行的那条路上把我们绊了一下,或者不知是把我们之中的谁绊了一下,使我们的方向互相产生了一点偏离(世人终必看出,他与画家、与诗人之间产生的偏离,也无非是如此)。因此,几十年后,我以为,我抱着那只破足球回家去的时候就是我写作生涯的开始,而我同样感觉到,那个秋天夜晚的情绪也会是从政者WR的生日。几十年后,当我和WR走在相距甚远(但能遥遥相望)的两条路上时,F
医生将冥思苦想:我和WR最初的那一点性格差异源于什么?F医生或许还应该想:画家Z、诗人L
和我,我们之所以在不同的季节从不同的路上回家,那是出于上帝的一种什么样的考虑?
我曾与WR一同张望未来,朝世界透露了危险和疑问的那个方向,张望未来,那时我们都还幼小,我们的脸上必是一样的悲伤和迷茫,谁也看不出我们之间的差别。但我们还要一同走进另一个故事里去。在那所小学在那座荒残的庙院里,另一个故事已经在等待我了,等待我也等待着W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