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3/6页)
据历史记载,有过一场“镇反”运动。可能就是那年。
据历史记载,在朝鲜发生过一场战争。可能就是那几年中的一年。
我记得,那时候奶奶总在学唱一支歌:“嘿啦啦啦一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历史在我以外的世界,正不停顿地走着。
另一幅画面淡入:半开着的屋门,露出一隙屋外的世界,明媚诱人。然后,如同镜头拉开:棋盘一般的青砖地,一方一方地铺开铺向远处的屋门,从那儿从半开的门中,倒下来一长条界线分明的阳光,平展展地躺倒在方砖地上。如同摄影机向前移动,朝着屋门,很不平稳地向前移动:青砖地摇摇晃晃地后撤。忽然那条阳光中进来一个影子进来一个声音,奶奶或者妈妈的声音:“慢点儿慢点儿,哎一对啦,慢一点儿。”很不平稳但是继续前移,慢一点儿或者一点儿也不慢,越过那条齐整的阳光,门完全敞开时阳光变宽了,越过门槛,下了台阶,停住。镜头猛地摇起来:猛地满目令人眩晕的灿烂。然后仿佛调整了光圈,眼前慢慢地清晰了,待景物慢慢清晰了却似另一个世界,一个新的全世界,比原来的全世界大了很多倍的又一个全世界。向东横摇一周,再向西横摇一周:还是那些房屋,走廊、门窗、柱梁、屋檐,都还是那么安静着呆在那里,却似跟原来看到的不尽相同。现在不是从玻璃后面看它的一幅画面,现在是置身其中,阳光温暖地包围着,流动的空气紧贴着你的周身徐徐地碰着你的皮肤,带着花木的芬芳,带着泥土的湿润,带着太阳照射下的砖墙和石阶的热味儿,带着阴凉的屋檐下和走廊上古老的气息,世界就变了样子。那是不是又一个生日呢?摇向天,天是那么深而且那么大,天上有盛开的花朵;摇向地,地原来并不一定都是青砖铺成的呀,地上有谢落的花瓣。可能是暮春时节。
历史记载,曾有过一次“肃反”运动。也许就是那年。
历史记载,有过“公私合营”,有过“三反”、“五反”以及“扫盲”运动。也许就是那几年。
记得那时爸爸、妈妈晚上很晚很晚还不回来。奶奶在灯下读《识字课本》:“……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都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在《奶奶的星星》那篇小说中我写过,奶奶总是把“吼声”念成“孔声”。
摄影机上摇下摇左右横摇,推进拉开前后移动:视点乱了,目不暇接。就是说,我能跑了。
我能到处跑了。无牵无挂地跑,不知深浅地跑,大喊大笑地跑,但是摔倒时那地面坚硬而且凶狠,心里涌出无限的惊骇和冤屈,如果奶奶或妈妈就在近旁,那冤屈便伴着嚎啕愈加深重。我童年住的那个院子里,有两条十字交叉的甬道。十字甬道与四周房屋的台阶联成一个“田”字。“田”字的4个小方格是4块土地,种了4棵树。一棵梨树,一棵桃树,两棵海棠树;到了春天,白的和粉白的花朵开得满天,白的和粉白的花瓣落下一地。4棵树下种了西番莲、指甲草、牵牛花、夜来香、草茉莉……一天到晚都有花开。我还记得我要仰望西番莲那硕大的花朵,想想那时我才有多高?早晨,数一数牵牛花又开了多少。傍晚,揪一朵草茉莉当作小喇叭吹响。夜来香展开它淡黄色的极为简单的花瓣,我不用蹲下也不用弯腰,走过去鼻子正好就贴近它,确认晚风里那缥缈的清香正是来自于它。想想看,那时我才有多大?还有跟那花香一般缥缈的钟声,一丝一缕悠悠扬扬地不知到底从哪儿传来,早晨、中午、晚上,都听见。直到有一天我走出这个院子,走到街上去,沿着门前那条街走了很远以后,我才能似真似幻地记起一座教堂。但那教堂和那钟声在我的记忆里分隔了很久很久,很多年以后那缥缈难忘的钟声才从我印象的角落里找到那座教堂的钟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