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3/6页)
母亲心事重重的,一双筷子机械地捡着碗中的饭菜。
馒头,今天甚至还有肉,有胡萝卜半透明的桔红色,有豆腐细嫩颤动的奶白色,酱色的肉汤上浮着又圆又平的油珠儿,油珠儿闪烁、漂移、汇聚,不可抗拒的肉香很快便刺激起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旺盛的食欲。死亡的恐吓敏捷地回避了,躲藏到未来中去等待着。现在呢,男孩大口大口吃起来。平日并不总能吃上这样的饭菜。
儿子问:“干嘛蒸这么多馒头?”
“这几天,”母亲停下筷子,“这几天可能没时间再做饭了。”
“怎么啦?”
“明天咱们要搬家了。”
“明天?”儿子盯着母亲看,“搬到哪儿去?”
母亲把目光躲开,再把目光垂下去,低头吃饭。
这工夫儿子又想了一下那座美丽得出人意料的房子,想它在黑夜里是什么样子。是灯火辉煌,还是烛光恬澹?他们也吃馒头吗?住在那座房子里的母亲,一尘不染连说话的声音都一尘不染,难道她也会一锅一锅地蒸馒头吗?儿子悄悄地去看自己的母亲,他一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现在他想重新再看一回。(9
岁,他还不懂,照我的理解,他是想排开主观偏见再来看一回。)毫无问题,毫无疑问,穿透母亲脸上的疲惫,剔除母亲心中的憔悴,儿子看到的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当母亲老了,那时儿子仍这样看过母亲不知几回。甚至在她艰难地喘息着的弥留之际,儿子仍这样看过她最后一回。结论没有丝毫动摇和改变。)那个9
岁的冬天的夜晚,画家Z感到,母亲的疲惫和憔悴乃是自己的罪衍。
母亲说:“你怎么今天吃得不多?”
“妈。”
“快吃吧。再吃点。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我饱了。真的。妈,你说吧。”
母亲沉了沉,小臂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在一起:“明天咱们要搬家。”
Z已经把这件事忘了。现在他问:“搬到哪儿?”
“搬到……”母亲又把目光躲开,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的眼睛。
“妈,搬到哪儿去?‘”
这一次母亲飞快地把目光找回来,全都扑在儿子的脸上。“搬到你父亲那儿去。”
“我爸爸?”
母亲的目光都扑在儿子脸上;但不回答。
“我爸爸他在哪儿?”
还是那样,母亲没有回答。
“他回来了?他住在哪儿?”
“妈,妈,爸爸有信来了吗?”
母亲说:“他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Z回头看看。四下里看看,然后看着母亲。
“Z,”母亲叫他的名字,“Z,去,去看看你自己的东西。”
“他怎么不来?他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把你自己的东西,把你要的东西,去,都收拾在一起。”
“妈……”
“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母亲起身去收拾碗筷了……
Z回到卧室,把几十张唱片都摆开在床上,站在床边看了它们一会儿。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它们。首先要带的东西就是它们。这些唱片是他最心爱的东西,除此之外这还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想,明天应该给父亲看,让父亲知道,他和母亲把它们从南方带到了北方。他抽出一张放在唱机上。依我想,他最喜欢的是鲍罗了那几首关于北方的作品——关于辽阔、荒茫的北方和它的历史。即便他的父亲更可能远在南方,但他想起父亲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在相反的方向,在天地相连的荒原,在有黑色的森林和有白茫茫冰雪的地方,父亲应该在天高地阔风起水长的地带漂泊。在唱机上缓缓转动着的,我希望正是那张鲍罗丁的歌剧《伊格尔王》。Z
对那张唱片的特殊喜爱,想必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的。……伊格尔王率军远征,抗击波罗维茨人的入侵,战败被俘。波罗维茨可汗赏识他的勇敢、刚强,表示愿意释放他,条件是:他答应不再与波罗维茨人为敌。这条件遭到伊格尔王的拒绝。波罗维茨可汗出于对伊格尔王的敬佩,命令他的臣民为伊格尔王表演歌舞……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