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配餐室和雨中的游泳池(第8/10页)

他说。

“真的?为什么呢?”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那种自卑感,那种怯懦的性格,又或是家庭的问题,总之是许多东西混合在一起的结果。但直接原因还是配餐室。”

“这么说,终于联系到了配餐室!”

“是的,因为有一天我偶然窥见了午休前的配餐室的内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待在那儿,为什么没去上课,这些都想不起来了,反正我竟然站在正忙着准备午餐的后门那儿。其实在那之前我从没有注意过配餐室,可是……”

我猜不出来他接下来的故事,只是侧耳倾听。

“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说是配餐室,跟这里可是完全不同。木头盖的房子,陈旧,昏暗,狭窄,像牲口棚似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菜谱是炖菜和土豆沙拉。首先受到的刺激是味道,一种我从没闻过的、浓得令人窒息的味道。要单纯说令人恶心的味道的话,应该有好多种吧。但是它和它们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它和即将被我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有着紧密联系的。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恐惧。大量炖菜和土豆沙拉散发出的气味在配餐室里混合、发酵、变质。”

我往后坐了坐。赳赳的三角形耳朵一动一动的。小男孩像是真的睡了,一动不动地搂着它。

“而且那里展现的景象真实而具体,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反而使我陷入了幻觉。做饭的大婶们无一例外,肥胖不堪,赘肉从橡胶袖口和长靴口挤了出来。她们都属于那种下了游泳池,也可以轻而易举漂浮起来的体形。其中一个大婶用铁锹搅和着炖菜,就是那种修路时用的金属铁锹。她的脸被炉火照得通红,单脚踩着像池子一样大的锅的锅沿,搅动铁锹。生了锈的铁锹、净是筋的肉块、洋葱、胡萝卜在泛着白沫的炖菜中忽隐忽现。旁边的大锅里做的是沙拉。另一个大婶正在锅里把土豆踩碎。她穿着黑色胶皮长靴。每踩一脚,就在土豆泥上留下一个靴底花纹。这些花纹,一个又一个重合在一起,渐渐变成了复杂的图案。”

他轻咳了一下继续说。

“我呆若木鸡,目不转睛地看着。其实我很想描述当时的心情,可总是做不到。倘若是那种能用‘恐怖’或‘恶心’这种平常的形容词就能描绘的场景,我早就会忘记的。然而,在我理清情绪之前,那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就已经堵塞了我的胸口——飘然上升的缕缕热气、从铁锹头上滴落下来的炖菜汤汁、陷入土豆泥中的长靴子……”

“从那以后,你就吃不下东西了吗?”

我像是确认他讲述的脉络似的,语速很慢地问道。

“只要一听到铝制餐具的碰撞声,一看见配餐值班员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它们就会一个个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实在无法忍受。就这样,对我来说,供给餐和游泳池具有了相同的意义。无论我怎样啪嗒啪嗒地拍打手脚,身体都会沉下水去;与此相同,无论我怎样努力想要咽下一口食物,肥胖的厨娘、铁锹、长靴便出来捣乱。一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了了,背着书包在街上逛来逛去,也不去学校。对了,那天恰好有游泳课,一举两得。我一边走着,一边用膝盖顶着装了泳裤和红色泳帽的塑料背包。我觉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可实际上只不过两个小时就被爷爷发现了。”

“真的?那么在开饭前,你就被送回学校了吧?”

“没有,不用担心。爷爷一点都没有生气,也全然没有要把我送回学校去的意思。他曾经是个手艺出众的西装裁缝,可是退休以后,因终日饮酒惹了不少麻烦,被家人厌烦着呢。他还跟人打架,露宿街头,破坏路标。所以,那天他并不是在找我,只是从一大早就开始喝酒,一直在街上闲逛而已。‘在这儿遇见你,真是稀罕啊。好吧,是个好机会,今天我就带你去一个秘密的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的手走了好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