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第14/16页)

每次做好的果酱放进容器不久,就会被姐姐吃得一干二净。她把锅放在餐桌上,用左手抱住,把小勺伸进去舀着吃。不是抹在面包上,就是那么直接吃果酱。只看见小勺的快速移动和狼吞虎咽的气势,就好像她吃的是咖喱饭一样。这种吃法适合吃果酱吗?我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

酸甜的果汁味和雨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在我们俩中间漂浮。我直直地看着坐在对面吃果酱的姐姐,而她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我试着说了几句:

“你那么吃,不觉得难受吗?”

“以后能不吃就不吃了,好不好?”

可是没有任何效果。姐姐的舌头正在溶化果酱,外面正在下雨,我的声音完全被覆盖了。

之所以一直盯着姐姐看,倒不是她吃果酱的方法有多不正常,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实在太过奇妙:由于高高隆起的肚子,她各个身体部位(比如:腿肚子和脸颊、手掌和耳垂、大拇指和眼皮)看上去有些失调;吞咽果酱时,脖子上堆积的脂肪会一上一下地慢慢蠕动;小勺的把儿深深地嵌入她肥硕的手指里。我静静地看着变了形的姐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当最后一勺被舔干净时,她用一双撒娇般的、泪光闪烁的眼看着我,小声问道:“没有了吧?”

“我明天再做。”

我淡然回答。家里的葡萄柚全部做成了果酱后,我去打工的超市再买一批新的葡萄柚来。每次,我必定会向水果卖场的店员再三确认:“这是美国产的葡萄柚吗?”

七月二日(星期四) 三十二周+三天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第九个月了。我感觉姐姐的妊娠反应结束后,时间的流逝快了许多。似乎是什么东西要把之前令人不快的时间的沉淀,一口气冲刷干净似的。

当然,她仍然把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吃东西上面。

不过,今天姐姐从医院回来后却一脸不悦。她说大夫提醒自己,她的体重已经超标了。

“你知道吗?产道那种地方也会堆积脂肪的。所以,大夫说要是太胖的话,会难产的。”

她烦躁地把?母子手册?扔给我。我看到“妊娠情况记录”那一页上,用红字写着“限制体重”。

“大夫说,生小宝宝时增加六千克左右是最理想的。看来我会难产吧,肯定会的。”

姐姐叹了一口气,拢了一下头发。因为她的体重已经增加了十三千克。

“那有什么办法啊。”

我看着她粗粗的手指嘟囔一句,又走进厨房开始做果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葡萄柚果酱已然成了我的习惯。就像早晨起床后再梳头发一样,我做好果酱,然后姐姐把它们吃掉。

“大夫说会难产,有那么可怕吗?”

“当然可怕了。”

她很干脆地轻声回答。

“最近,我思考过各种各样的疼痛。曾经感到最痛的,是哪一次?癌症晚期和双腿截肢,阵痛与哪种疼痛更相近?想象疼痛的感觉是非常困难的,也是恐怖的。”

“是吗?”

我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应答着姐姐。她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母子手册?。封面上的婴儿图都扭曲了,看上去好像婴儿在哭泣一样。

“不过,最最可怕的,还是必须要面对自己的孩子。”

她的视线落在了隆起的肚子上。

“我怎么也理解不了,在这里头不管不顾,不停长大的生物就是我的孩子。它的存在抽象而模糊,但绝对是无法回避的。早晨醒来之前,从深深的睡眠谷底慢慢浮上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会觉得妊娠反应、M医院、隆起的大肚子等等,一切都是幻觉。那一瞬间,以为一切都是个梦,心情变得格外愉快。但是,当完全醒过来以后,一看到自己的身体,就完蛋了,心情会变得非常忧郁。我自己心里明白,其实我是害怕见到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