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第7/26页)
就这样,他与收草席的人心存默契,严守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现在他妻子去肉店的次数多起来,女儿也添置了新衣服。据妻子说,并没有人见过那个收草席的,每次她去买肉,肉店老板就做出怜悯的样子,要她劝劝痕,不要这样拼命织草席,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猛烈攻击某些人是“要钱不要命”。痕听了妻子的话冷笑起来。
他去粮店买米,所有排队的人都与他拉开一段距离,好像他有传染病似的,更没人再来推他了。他则仍然一如既往,翻着白眼看天。只是有一回,一个常来的村民当着大家的面叫了他一个十分耳生的称呼。当时那人笑容满面,迎上前来叫了一声“痕老师”,给了痕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脸都有点白了。他当时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呆呆地瞪着那人。那老头自觉没趣,怏快地走了。周围的人则窃窃私语起来,连米都忘了去买,直到店员高声叫喊才匆匆去柜台。
在村头歇息的时候,老板娘也不再给他脸色看,而是干脆走进屋里不出来了。他坐多久她就在屋里呆多久,桌上也不再放着茶杯茶壶,那一定是远远看见他来了就收进去的。
回家的路上遇见背着草药的简郎中,他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简郎中却似乎不认得他,自顾自地走路,连头也没抬起来。这件事倒是他没料到的,就如一瓢冷水从头顶泼下来。他放下米,在田埂上坐了老半天脚还发软,抬起头来,看见那个称他为“痕老师”的老头远远地朝他奔来了。
“啊,你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他喘着气说,“都说你快离开此地了,要将你家的房子改为工具房呢,这不是糟蹋房屋吗?而且是像你这样的体面人的房子。想想看,编草席的技术高超,独一无二,却将他的房子改为工具房!真是险恶!这样吧,我来帮你守这房子,待你回来之后完整归还,你看怎样,我不怕他们造谣,我要伸张正义,看他们敢把我老头怎么办。”他扬了扬拳头。
“我并不要搬家,住在此地好得很,再说搬到哪里去呢?”痕冷冷地说,心里十分厌恶。
“你还要对我保密呀!哈,你这滑头!他们计算出来,你老婆这个月去了六回肉店了,真奢侈呀,哪来的钱?”
“拼命织草席所得呀!”
“你不要对我保密了,痕老师。”他又说出这个刺耳的称呼,弄得痕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愤怒地站起身背了米就走。
“你好好考虑一下!”他在后面大声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秘密!”
老头果然知道他的秘密还是虚张声势?他又记起近来已没有人到他家里来,连景兰也不来了。开始他把这看作一件好事,现在又看作一种凶兆,原来还有人在算计他住的房子呢!这一招太阴险了。虽有这许多烦恼,痕的心里头还是不像原先那么虚了似的。就因为来了一个收草席的,将他的毫无用处的东西用稍高的价钱收下,使得他的生活有了保障,从此他便生出一股理直气壮的情绪来。但一想到那些草席扔在荒山里任凭日晒雨淋,又有点担心,担心被别人发现,识破这里头的机关。因此他去山里光顾自己的产品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当然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连对妻子也不说实话,还提了竹篮作为掩护。最初一星期去一次,慢慢地变为两三次了。原来并没有路通往那棵栗子树,踩的次数一多,周围的毛竹和草都被他踏倒一大片。他担心这会不会更容易暴露目标,又想将自己踩倒的那些植物扶起来,但徒然忙乱了一阵,并无什么效果。
首先产生疑心的是他妻子。追问之下,他便只好讲出实情。妻子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虽竭力掩饰,还是引起了他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