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天寒露重,望君保重(第6/11页)

人也是一样,对那些曾经有恩于我的人,那些曾经爱过我的朋友,或者那些曾经在一次偶然的会面启发过我的人,甚至那些曾践踏我的情感、背弃我的友谊的人,我都有一种不忘的本能。有时不免会苦痛地想,把这一切都忘得干净吧!让我每天都有全新的自己!可是又觉得人生的一切如果都被我们忘却,包括一切的忧欢,那么生活里还有什么情趣呢?

我就不断地在这种自省之中,超越出来,又沦陷进去,好像在野地无人的草原放着风筝,风筝以竹骨隔成两半,一半写着生命的喜乐,一半写着生活的忧恼,手里拉着丝线,飞高则一起飞高,飘落就同时飘落,拉着线的手时松时紧,虽然渐去渐远,牵挂还是在手里。

但,在深处里的疼痛,还不是那些生命中一站一站的欢喜或悲愁,而是感觉在举世滔滔中,真正懂得情感、知道无私地付出的人,是越来越少见了。我走在竹林里听见飒飒的风声,心里却浮起“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的句子,正是这样的心情。

韦应物寄给朋友的这首诗,我感受最深的是“怀君”与“幽人”两词,怀君不只是思念,而有一种置之怀袖的情致,是温暖、明朗、平静的。当我们想起一位朋友,能感到有如怀袖般贴心,这才是“怀君”!而幽人呢?是清雅、温和、细腻的人,这样的朋友一生里遇不见几个,所以特别能令人在秋夜里动容。

朋友的情义是难以表明的,它在某些质地上比男女的爱情还要细致。若说爱情是彩陶,朋友则是白瓷。在黑暗中,白瓷能现出它那晶明的颜色;而在有光的时候,白瓷则有玉的温润,还有水晶的光泽。君不见在古董市场里,那些没有瑕疵的白瓷,是多么名贵呀!

当然,朋友总有人的缺点。我的哲学是,如果要交这个朋友,就要包容他一切的缺点,这样,才不会互相折磨、相互受伤。

包容朋友就有如贝壳包容怀里的珍珠一样,珍珠虽然宝贵而明亮,但它是有可能使贝壳受伤的。贝壳要不受伤只有两个法子:一是把珍珠磨圆,呈现出其最温润光芒的一面;一是使自己的血肉更柔软,才能包容那怀里外来的珍珠。前者是帮助朋友,使他成为“幽人”;后者是打开心胸,使自己常能“怀君”。

我们在混乱的世界希望能活得有味,并不在于能断除一切或善或恶的因缘,而要学习怀珠的贝壳,要有足够广大的胸怀来包容,还要有足够柔软的风格来承受!

但愿我们的父母、夫妻、儿女、伴侣、朋友都成为我们怀中的明珠,甚至那些曾经见过一面的、偶尔擦身而过的、有缘无缘的人都成为我怀中的明珠,在白日、在黑夜都能散放互相映照的光芒。

写在水上的字

生命的历程就像写在水上的字,顺流而下,想回头寻找的时候总是失去了痕迹。因为在水上写字,无论多么费力,那字都不能永恒,甚至是不能成形的。

因此,如果我们企图停驻在过去的快乐里,那真是自寻烦恼,而我们不时从记忆中想起苦难,反而使苦难加倍。生命历程中的快乐或痛苦,欢欣或悲叹只是写在水上的字,一定会在时光里流走。

就像无常的存在是没有实体的。

实体的感受只是因缘的聚合,如同水与字一般。

身如流水,日夜不停流去,使人在闪灭中老去。

心也如流水,没有片刻静止,使人在散乱中迷茫地活着。

身心俱幻,正如在流水上写字,第二笔未写,第一笔就流到远方。

爱,也是在流水上写字,当我们说爱的时候,爱之念已流到远处。

美丽的爱是写在水上的诗,平凡的爱是写在水上的公文,爱的誓言是流水上偶尔漂过的枯叶,落下时,总是无声地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