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活在当下,自在宁静(第5/13页)

在那么热闹的地域,总觉得缺少着什么,至于少了什么则一时也想不清楚。有一次下雨,带孩子走过武昌街,正好有摊贩在叫卖小孩的帽子。掏钱买帽子的时候,猛然醒觉起来:这不是周梦蝶的书摊吗?怎么卖起小孩的衣帽鞋袜了?这时也才知道武昌街上缺乏的正是诗人周梦蝶。

长长的武昌街上少一个人多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的,可是少的是周梦蝶就不同,整个武昌街于是少了味道,风格也改变了。

记得旧日周梦蝶在武昌街摆摊的时候,有时过去买两本书,小立一下,和周公闲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干,只是看剃了光头的诗人,包卷在灰布大袍内盘膝读经书,总觉得有一轮光晕在诗人的头颅以及书摊四周旋舞。最好是阳光斜照的清晨,阳光明媚的色泽映照着剪影一般的诗人消瘦的脊背,背景是花花绿绿的书背,呀,那几乎是一幅有音乐的图画了。

当时我们的年纪尚小,文学的道路迢遥幽渺,但是就在步行过武昌街的时候,所谓文学就成了一种有琉璃色泽的东西,带引着我们走。十几年前,武昌街就非常非常热闹了,可是总感觉周梦蝶坐的地方,方圆十尺都是十分十分安静的,所有的人声波浪在穿过他书摊的时候仿佛被滤过,变得又清又轻,在温柔里逸去。我常想,要怎么形容那样的感觉呢?那虽是尘世,周梦蝶却是以坐在高山上的姿势坐在那里;那虽是万蚁奔驰的马路,他的定力有如在禅房打坐;有时候我觉得他整个人是月光铸成的,在阳光下幽柔而清冷。

第一次见到诗人,是高中毕业上台北的那一年,那个时候周梦蝶和明星咖啡店都是如文学一样的招牌,许多成名的作家常不约而至在明星咖啡店聚集。明星咖啡店的灯光略嫌阴暗,木头地板走起来叩叩作响,如果说那样普通的咖啡店有什么吸引人的,就是文学了。因为文学,不管什么时候去,明星咖啡店都透着暖意。

偶尔,周公也会从他路边的摊子到明星里面来坐,来谈禅说诗,他的摊子从来不收拾,人就走开了,有初识的朋友担心他的书被偷,他就会猛然咧嘴而笑,说偷书是雅事,何必计较。周梦蝶爱吃甜品,寻常喝咖啡都要加五六匙糖,喝可乐亦然,真不知为了什么。有一个朋友说:“吃得很甜很甜也是一种修炼。”

山有多高月就有多小云有多重愁就有多深而夕阳夕阳只有一寸

我少年时代印象中的周梦蝶,就像一座掩隐在云雾里的远方的山,他几乎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有时候和一群朋友去找他谈天,中心人物应该是他,可是回家一想,才觉察到那一天里他说的话还不到三句,他是那样深深地沉默。

那么深的沉默使周梦蝶的身世如谜,甚至忘失了他原来的名字。只在谈话间慢慢知道,他曾做过图书管理员,结过婚,有过孩子,教过书,也当过兵。而他最近的一个职业是众人皆知的,就是武昌街上一家小小书摊的摆渡者。

我和周梦蝶不能算顶有缘,那是因为他太沉默,我又不是个健谈的人。我结婚的时候,他仍穿着他的灰布大褂,送了我两本书,一本是他亲自校过的诗集《还魂草》,一本是钱钟书的散文《写在人生边上》,还有一幅横披,写着一首诗《手套与爱》。从他一丝不苟的字看来,他即使对待普通的晚辈也是细致而用心的,他的字和他的人是一个路数,安静的、没有波动的,比印刷的还要工整。他写字和吃饭一样,他吃饭极慢极慢,有一次朋友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吃饭那样慢?”他的回答是:“不这样,就领略不出这一颗米和另一颗米不同的味道。”——这话从别的诗人口中出来不免矫情,但由周梦蝶来说,就自然而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