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情同手足(第17/37页)
“咱们最好还是和和气气的吧。”菲利普说。
“你最好如此。”里尔登说着便走开了。
崇拜痛苦的人——里尔登凝视着他始终无法理解的敌人的身影——他们是崇拜痛苦的人。这个身影貌似庞大,却根本不值一提。对于他们,他全然没有感觉,就如同是要对无生命的物体,对从半山腰滑落下来会砸死他的石块动怒。人如果不想粉身碎骨,可以避开山坡,或者筑起一道防止滑落的墙——但是人却无法对于无生命的东西的无意义的运动表示出任何生气、愤慨或道义上的忧虑。不对,他想,其实更糟糕——他们是反对生命。
当他坐在费城的法庭里,瞧着人们审理他的离婚案时,仍然觉得他是个局外人。他目睹人们机械地说着套话,照本宣科地读着证词里骗人空洞的字句,玩着一场令人难懂、言之无物的文字游戏。在没有其他法律途径能让他获得解脱、无法陈述事实而阐明真相的情况下,他便花钱导演了这出戏——掌握他命运的并不是公正的法律原则,而是那个面容枯瘦、一脸狡诈的法官的肆意胡为。
莉莉安没有到庭;他的律师明知无用,还是不时向法庭示意。他们早就事先获悉了判决,并且都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已是多年来的惯例了。他们似乎堂而皇之地把它当成了他们的特权;他们看来没有把这当做一件要审理的案子,只当是例行公事一般,仿佛照本宣科便是他们的工作,而不必去管其中的含意,似乎是非问题在法庭里无关紧要。他们这些正义的执行者们明智地知道,正义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如同是一帮原始人,正在进行一场宗教仪式,其目的在于让他们摆脱客观现实。
但他这十年的婚姻是实实在在的,他心想——有权处置它的却是这样一些人,他今后是幸福还是遭罪就掌握在这些人的手上。他回想到,他对于婚约以及他所有的合同和法律义务曾经感到是那样的庄重——而他却看到,他小心翼翼遵守的法律居然就是这样地在进行着。
他注意到,法庭上的傀儡法官像他的同案犯那样诡秘而心照不宣地瞟了他一眼,便开始了审判。当他们发现这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目光堂堂正正的时候,他们的眼里便开始有了怨毒。令他感到难以置信的是,在他们看来,他就是个手脚被捆、走投无路、只能使出贿赂手段的阶下囚,应该把花钱买通的这出闹剧当做真正的法律程序,应该认为那些压迫他的法令仍具有道德上的约束力,他对司法人员的腐蚀是犯罪行为,要怪就怪他,与他们可无关。这就如同是指责被打劫的人在感化劫匪一样。但是——他心想——在强取豪夺的政治正猖獗的这些年,受到指责的不是那些掠夺的政客,反而是被捆绑住的企业家,不是那些用法律做人情的贩子,反而是那些被迫出高价买下它的人;在好几代人进行的抵制腐败的改革当中,采取的措施并非是去解救受害的人们,而是赋予那些敲诈者更多可以去敲诈的权力。他想到,受害者唯一的过错,就是把这一切当成了他们自己的过错。
当他从法庭出来,在这个阴暗的午后沐浴在充满凉意的小雨中时,他感觉到和他已经离异的不仅仅是莉莉安,也包括了他目睹的这一过程中的整个人类社会。
他的律师是个受过传统教育的老者,神情间似乎巴不得想去洗个澡。“喂,汉克,”他只是问了一句话,“眼下你那里有没有什么掠夺者们特别想要的东西?”“我没觉得,怎么了?”“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我本来还以为有些地方会有压力和节外生枝,可这些家伙看都不看就放了过去,依我看,似乎是高层有了什么指示,不让他们为难你。他们是不是在酝酿什么针对你工厂的行动?”“这我不知道。”里尔登说——同时惊讶地听到了他心中在说:我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