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厌恶人生(第23/30页)
“是你让我强迫她去电台讲话的!”
“我知道,莉莉安,当时我们两个都犯糊涂,现在我们俩就都吃了亏。”
“没错,”她的话和她眼里的蔑视一样的阴沉,“是我们两个。”
正是这种蔑视让他感到了舒服,正是这股奇怪的、不经意间流露的陌生感让他惬意地知道这个女人虽然看透了他,但还是为他所慑服,还是靠回到了她的椅子里,仿佛承认了她被奴役的地位。
“你可真是个好人啊,吉姆。”她的话里带着诅咒的口吻,但这话便是一句献辞,她正是这个意思,而他也明白,他们两个都生活在一个把诅咒看成是奖赏的世界里,为此,他感到很高兴。
“你知道,”他突然说了话,“你把像冈萨雷斯那样形如屠夫的手下给想错了。他们自有他们的用处。你喜欢过弗兰西斯科·德安孔尼亚吗?”
“我根本没法忍受他。”
“哦,你知道冈萨雷斯先生今晚搞这个酒会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吗?它是庆祝达成了一项协议,在一个月内,德安孔尼亚铜业公司就将被收归国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嘴角慢慢地浮出一丝微笑,“他曾经和你是朋友,对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股他从未听到过的腔调,这口气里的崇拜感他过去只能从人们那里蒙骗来,而现在,居然破天荒地为了一件他实实在在所做的事而给予了他。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这正是他数小时以来躁动不安的原因,正是他绝望地认为找不到的那种快感,才是他期待的庆祝。
“咱们喝一杯,莉尔(2)。”他说。
他一边倒着酒,一边看着屋子对面软软地瘫在椅子里的她,“让他去离婚好了,”他说,“最后说话算数的不是他,而是他们,是那些屠夫的手下,是冈萨雷斯先生和库菲·麦格斯。”
她没有做声。他走过来后,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把手一抬,便从他手上抓过了一只酒杯。她喝酒的样子全然没有了交际场上的风度,而是像酒吧里孤独的酒客一样,只是想要体验酒精的滋味。
他倚坐在长椅的扶手上,和她有些亲密地接近,一边呷着酒一边注视着她的面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他对我怎么看?”
她对这问题似乎并不感到奇怪。“他觉得你就是个傻瓜,”她回答说,“他根本就没工夫注意你。”
“他会注意的,假如——”他停了下来。
“——假如你用木棒打他的脑袋吗?这可不一定,他可能只会怨他为什么没离木棒远点。不过话说回来,这也就是你唯一的机会了。”
她换了换姿势,肚子朝前,身体又往椅子里缩下一截,似乎放松很难看的,似乎她让他看到的这种亲密的做派无需什么仪态和尊重。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她说道,“首先在他身上注意到的就是他从来不害怕。他看上去好像很自信,似乎我们谁都不可能把他怎么样——自信得甚至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的感觉。”
“你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三个月,自从……自从捐赠礼券的事情发生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在两个星期前的一次工业会议上见过他,他还是那副样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是知道了。”他又补上一句,“你是输定了,莉莉安。”
她没有回答,一把将头上的帽子推了下去;帽子滚落到地毯上,那根羽毛像问号一般地翻卷着。“我记得第一次去看他的那些工厂,”她说,“他的工厂啊!你想象不出他对它们的那种感情,你想象不出那种傲慢是个什么样子,就好像只要是和他有关、被他碰过的东西,就会有多了不得一样。他的工厂,他的合金,他的钱,他的床,他的老婆!”她抬眼瞧了瞧他,昏沌的眼睛里闪出一团小小的亮光,“他从来没注意过你的存在,可他的确注意过我,我还是里尔登太太——至少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