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厌恶人生(第20/30页)

他瞟见了一只威尼斯的玻璃花瓶——剔透的瓶身上缠绕着繁杂的蓝金色花纹,数百年的历史足以使它成为博物馆内的藏品。他一把抓过来,向墙上扔去,花瓶顿时如雨点般地泻落成一摊碎灯泡样的玻璃片。

他曾以买下这只令所有的文物鉴赏家都囊中羞涩的花瓶为傲,此刻,他体会到了一股向使得这花瓶身价倍增的数百年时光报复的快感——同时痛快地想到这世上还有数不清的苦苦挣扎的家庭,任何一家都可以靠卖掉这只花瓶而活上一年。

他踢掉鞋子,又靠回到长椅上,在半空中晃荡着一只脚。

门铃的骤响令他一惊:这声音似乎正合他的心绪。如果他现在去按谁家的门铃的话,也会发出这种尖厉、催促和不耐烦的响声。

他听着管家的脚步声,同时为他可以拒绝任何人的来访感到得意。不久,他听到了敲自己门的声音,管家进来报告:“里尔登夫人想要见你,先生。”

“什么?……哦……好啊!让她进来!”

他身子一摆,把脚落了地,但并没有进一步的表示,而是隐隐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等到莉莉安进屋之后才坐起身来。

她穿了一身仿照罗马户外装式样的酒红色晚装,两个胸兜紧紧地抵着长裙下束着的高高的腰肢,耳朵上斜倚着一顶小帽,帽上的一根羽毛弯弯地垂在颧骨下方。她进来时的脚步急促而凌乱,裙摆和帽上的羽毛不停地晃动,拍打着她的腿和喉咙,如同桅杆上的小旗子,在发出紧张的信号。

“莉莉安,我亲爱的,我是应该觉得受宠若惊或者高兴呢,还是吃惊呢?”

“好了,还是少啰唆吧!我是因为必须要见你,并且立刻就得来,仅此而已。”

她这副急不可耐的口气和断然地坐下来的动作是对弱点的一种暴露:按照他们不成文的惯例,只有一个人在急于得到帮忙,同时又既无好处,又无被威胁交换的情况下,才会做出这种索要的举止。

“你为什么不待在冈萨雷斯的酒会上?”她张口问道,但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还是掩饰不了她的不安,“我一吃完晚饭便赶过去,就是为了去找你——可他们却说你觉得不舒服,已经回家了。”

他走到房间另一端,拿起一支烟,从她一身隆重的打扮前走过时,他为自己只穿了袜子而感到惬意。“我觉得没意思。”他回答道。

“我没法忍受他们,”她说话时,身子不禁微微一颤。他诧异地瞟了她一眼:这话听上去既不情愿,又出自真心。“我受不了冈萨雷斯先生和他那个婊子一样的夫人。他们这样的人和他们搞的酒会居然变得这么受欢迎,简直让人恶心。我再也没兴致去什么社交场合了——形式已经不同,风气都变了。我都好几个月没见到巴夫·尤班克和普利切特博士,还有他们那帮人了。那些新面孔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群屠夫的手下一样!再怎么说,我们这个圈子里可都还是绅士。”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说,“是啊,是有些奇怪得不太一样了,铁路上的情况也如此:我和克莱蒙·威泽比挺投缘,他还有教养,可库菲·麦格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就是……”他猛地截住话头。

“这简直是荒唐,”她以目空一切的口气说道,“绝不会就这样便宜了他们。”

她没有说出“他们”和“便宜”指的是什么,然而他明白她的意思。在一阵沉默之中,他们看上去像是在彼此倚靠着来获得一点宽慰。

随后,他心里幸灾乐祸地想着,莉莉安开始显得老了。那件酒红色的晚装并不适合她穿,似乎令她的皮肤显得略微有些发紫,这种色调如同黄昏一般,映出了她脸上细细的皱纹,使她的肌肤松弛下来,看上去疲惫而懒散。她那一副明明是讥笑嘲讽的神态,此刻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