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贪婪者的乌托邦(第15/42页)

过了好几天,她才说起了这件事。一天晚上,他吃完晚餐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看着他吃她做的饭别有一番享受——随即,似乎这样的享受让她突然有了一种她不敢去辨别、确定的权利,似乎那是一种惬意而非痛楚,猛然间使她不由自主地冲破了自己的防线。她不经意间开口问道:“你每隔一天晚上都出去干什么?”

他像是觉得她早就知道了似的,只是简单地说了声:“讲座。”

“什么?”

“去做一个物理讲座,每年的这个月我都要讲。这是我的……你笑什么?”他看到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和无声的笑,似乎并不是因为他刚才说的话——于是,在她回答之前,他便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一般,忽然笑了起来。从他的笑里,她看出他身上有一股特别强烈的、几乎是粗鲁狎昵般的气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继续说话时的那副平和、超然、随意的样子,“你知道,我们大家都会在这个月里交易我们在各自真正的行业中取得的果实。理查德·哈利要举行音乐会,凯·露露要在一个不为外界服务的剧作家新写的两出话剧中演出——我就是办讲座,汇报我这一年来的工作进展。”

“是免费的讲座?”

“当然不是。每个听讲座的人要交十块钱。”

“我想去听你讲。”

他摇了摇头,“不行。可以允许你听音乐会,看话剧,或者去任何你喜欢的演出,但不能参加我的讲座,以及任何与创意有关,能被你带出山谷的交易的成果。另外,我的顾客们,或者叫学生吧,都是带着一个实用的目的来听讲座的:怀特·桑德斯,劳伦斯·哈蒙德,迪克·麦克纳马拉,欧文·凯洛格,还有其他一些人。今年,我增加了一个新人:昆廷·丹尼尔斯。”

“真的?”她几乎是嫉妒般地说道,“他怎么负担得起这样的费用呢?”

“是靠信用,我允许他分期支付,他具备这种能力。”

“你在哪儿讲座?”

“在怀特·桑德斯农场上的大棚里。”

“那你一年当中是在哪里工作?”

“在我的实验室里。”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实验室在哪儿?是在山谷里面吗?”

他盯住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让她明白他觉得这问题很好笑,而且他也知道她的意图,然后回答说:“不是。”

“你这十二年来一直都生活在外面?”

“对。”

“你——”她忍不住想到,“你也和其他人一样有工作?”

“哦,当然了。”他眼里的嬉笑似乎另有深意。

“可别跟我说你是给算账的打下手。”

“不,我可不是。”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做的是大家都希望我做的事。”

“在哪儿?”

他一摇头,“不行,塔格特小姐,你要是打算离开峡谷的话,这种事就不能告诉你。”

他的笑再度变得倨傲起来,这一次,他似乎是在表明他明白这回答里的威胁味道,也清楚这对她意味着什么。随即,他便从桌旁站起身来。

他走之后,她感觉到在这静固的房内,时间的流淌显得压抑而沉重,仿佛是一块凝滞而黏稠的东西,以一种缓慢的节奏一点点拉长,令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她无精打采地半躺在客厅的椅子里,那种沉重而无关痛痒的感觉倒不是因为慵懒,而是因为隐藏在内心之中的剧烈活动带来的苦恼实在难以排解。她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地躺在椅子里,思绪像是时间一般,在某种模糊的意识里缓缓转过——她想起了看着他吃她准备的晚饭时心里所感到的那种特别的享受——这享受是因为她知道是她给了他一种身体上的愉悦,满足了他身体上的一种需要……她想,女人希望为男人做饭是有原因的……哦,不是把它当成一种职责和没完没了的工作,而只是作为一种难得和特别的礼仪,象征着它的是……可那些宣扬女性职责的人又是怎么说的?……把这个去掉实质后剩下的苦差事当做女人应有的贤惠——而把赋予其中意义和价值的部分当做一种可耻的罪孽……认为在油烟蒸汽的厨房里干脏兮兮的剥剥拣拣的活计才有意义,才是妇道——而两个身体在卧房内的结合则是生理上的纵欲,是屈从了动物的本能,对参与此事的动物来说毫无荣耀、意义或精神的骄傲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