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毫不冲突(第198/216页)

她冷冷地问道:“干吗突然问这个?”

他简洁地答道:“我想知道是否有什么东西是你真正想得到的。如果有的话,只要我能够,我想把它给你。”

“你想买吗?你只知道花钱买东西。这样你心里就容易过得去了,对吗?错了,没那么简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物质上的。”

“是什么?”

“你。”

“你什么意思,莉莉安?你不是说肉体上的吧。”

“不,不是肉体上的。”

“那,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冷笑着。

“你不会明白的。”她说了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还依然折磨他的是他知道她永远不想离开他,而他永远不会有离开她的权利——是想到他至少亏欠着对她的怜悯之情的最微薄的认可,对一种他既不能理解也无法回报的感情的尊重——是知道他从她身上找不出蔑视之外的任何东西,这种奇怪、彻底、没有道理的蔑视,是可怜、责备,以及他自己对公正的乞求都无法代替的——还有,也是最难忍受的,就是那股强烈的高傲,它在反抗着他自己的结论,反抗着他比自己所瞧不起的女人更下作的想法。

随后,他不再把它当回事了,这一切都消逝得远远的,剩下的只是他愿意去忍受一切的念头,留给他的是一种既紧张又平静的状态——因为他躺在床上,脸紧紧地贴向枕头,想着达格妮,想着她苗条敏感的身体在他身边张开,在他手指的触摸下颤抖。他希望她回到纽约,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会在此时的深夜立刻赶过去。

尤金·洛森坐在他的办公桌前,仿佛那是主宰着下面陆地的轰炸机的控制板。不过他有时会想不起这一点,便没精打采地坐着,西服下面的肌肉松懈,似乎他在对着这世界生闷气。嘴巴是他身体上一块任何时候都绷不紧的部位,别扭地凸显在他的瘦脸上,吸引着听他讲话的人的视线:当他讲话时,下嘴唇不停地动,潮湿的唇肉被扭动得生生歪了过去。

“我对此并不惭愧,”尤金·洛森说道,“塔格特小姐,我想告诉你,我对过去担任麦迪逊社区国民银行总裁的那段职业生涯毫不惭愧。”

“我没提过惭愧不惭愧的事。”达格妮冷冷地说。

“道德的罪责和我根本不沾边,这是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家银行的毁灭而失去了。我觉得我应该对做出如此的牺牲而感到骄傲。”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关于二十世纪发动机公司的问题——”

“我会很乐意回答任何问题,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问心无愧。如果你认为这个话题会让我难堪,你就错了。”

“我想了解的是在你提供贷款的时候,当时那些工厂业主的情况——”

“他们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当然啦,那是一桩很值得去冒的风险,我是在用普通人的说话方式,而不是你从银行家那里习惯听到的冷冰冰的谈论钱的语言。我把购买工厂的款贷给他们是因为他们需要。如果人们需要钱,对我来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需要就是我的标准,塔格特小姐。需要,而不是贪婪。我的祖辈们开这个社区国民银行只是为他们自己聚敛财富。我用他们的财富服务于一个更高的理想。我不坐在钱堆上向需要钱的穷人索要担保。人心就是我的担保。当然,在这个物质就是一切的社会,我不指望谁会去理解我。我得到的报偿不是塔格特小姐你这个阶层的人所认同的。人们过去在银行里坐在我桌前的时候,可不是像你这种坐法的,塔格特小姐。他们是厚道、犹豫、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我的回报就是他们眼中感激的泪水、颤抖的声音、保佑的祝福和拿到贷款后吻我手的那位妇人——她求遍了其他所有地方,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