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军争第七(第18/20页)
杜牧给了完全不同的注解,他说“饵兵勿食”的意思,是敌人丢下的食物你不要吃,小心有毒!“敌忽弃饮食而去,先需尝试,不可便食,虑毒也”。
他还讲了一个战例。
后魏文帝时,库莫奚侵扰,诏济阴王拓跋新成率军讨之。拓跋新成兑了很多坛毒酒放军营里,敌人来攻的时候,他就假装不敌,弃营而去。敌人攻入空营,得了许多酒,大喜,开怀畅饮,酒酣毒发。这时新成再杀回来,不费吹灰之力,俘虏万计。
杜牧注解得对不对?当然不对。孙子的原意,肯定不是提醒你不要吃不认识的叔叔给的食物。但是杜牧注解错也无所谓,错得有价值,让我们知道了还有毒酒破敌这个战例。
我们读书,或者跟人讨论问题,有一个非常非常普遍的毛病,就是有胜心。不是专注于我有什么体会,学到了啥,而是想胜过他。他说得很好了,但我想方设法,非要另立一说以胜之。或者换个角度,跟他讨论讨论,总之要让他站不住脚,显我的本事,至少显示我知道得多!
上课向老师提问题,不是真有问题,就是展示一下自己的“智慧”。听完老师的课,或读完某著名的书,跟人交流,不是交流学到了啥。而是一开口就是:“我觉得他那个地方说得也不对嘛!”
胜心是读书学习的大病,跟同学讨论,要压倒同学;上老师的课,想挑战老师;读古人的书,还想胜过古人。一有胜心,读书就不是怀着学习的虔诚,而是抱着纠错的快感,不是“学习型读书”,是“纠错型读书”。
我读《十一家注孙子校理》,因为是历代十一人所注留下来,每个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注,这种感受就特别明显。第一个注的是曹操,他就是靶子了。谁的靶子呢?主要攻击他的是杜牧,几乎把曹操射成个刺猬。杜牧的注,常常第一句就是“曹说非也”——曹操说得不对!曹操死了,没法从坟墓里起来跟他辩论,所以每次论战当然都是杜牧获胜。杜牧为什么老说曹操说得不对呢?因为胜过曹操比较有快感。
那杜牧是个诗人,是个文人。他就特别喜欢标新立异。我想他在注《孙子兵法》的时候,他不太关心《孙子兵法》对自己有什么用,而是关心自己的文章,如果和前人注得一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孔子说:“恭则不侮。”那不恭,就要受辱了。杜牧老说前人不对。后面自然就有人说他不对。所以《十一家注孙子校理》里,每一句“曹说非也”后面,都有一句“杜说非也”。“拨乱反正”比较多的,是梅尧臣。他是宋朝人,也是诗人,杜牧死了两百年了,他也没法起来论辩。
那么我们认为谁对呢?
首先,我们关心的不是谁对。我们关心的是自己学到了什么,有什么用。读书是观照自己,放自己身上体会,放实际事上琢磨,这才是真读书。搞些标新立异,徒事讲说,是读书的大病!
其次,错的也有价值。杜牧的注,也让我们知道不少新鲜事,不也挺好的吗?再说他下的工夫很大,是十一家里成就最大、影响最大的,我们也不必去纠他的错,得我所取就行了。
克劳塞维茨说:“错误的意见不管多么荒谬,至少让我们知道了别人看问题的角度。”这也是价值。有时候别人跟你说个道理,你觉得他太荒谬了,简直不可忍受。这时候你要往好处想,他让你知道了,还有人是这么看问题的!
第三,到底谁对?这个问题我们当然是关心的,不是没对错,是有对错的。谁对呢?我基本一律是以曹操的意见为准。因为曹操才是吃过猪肉的嘛!其他人猪跑都没见过。
除了曹操,我还有一本注本作标准,就是郭化若译注的《孙子兵法》。郭化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将,黄埔军校毕业,又多年在抗日军政大学教书。他的注本,可以作为标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