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海云自开(第4/9页)
立式古董钟敲出整点报时,那暌违已久的声响,像又一波触发情绪的号角。司徒今侧耳聆听,待它彻底偃息,才走到窗边接起频频躁动的手机。
“喂。”
应着声,她脑袋一偏看到窗侧的白墙。
从前丈量身高留下的刻度蓦然闯入视线--那是一个个埋葬于过去的出生日,对应着一道道象征成长的划痕,从米尺以下,骄傲地节节攀升,然后戛然而止于那个瓦解一切的夏天。
司徒今回过神:“刚刚信号不好,你说什么?”
“明叔醒了。”病房外,倪年回头张望正被医生护士围绕着的那张床,声音像股报喜的春风,“我说明叔醒了!他终于清醒过来了,司徒!”
双眼剜着墙面上的数字,良久,司徒今舔了舔牙齿。
“噢。”
倪年往墙壁上一靠,将司徒明苏醒后的第一手情况如实转述,末了,她长吁一声:“真的太好了,是不是?”
那端不说话,没漏出丁点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一个换气后,司徒今说:“往机场走。”
机……机场?倪年不由站直了身子:“怎么回事,你要走了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早前订的票,忘记吱一声。”
倪年将信将疑,双方均默了一会儿。
“那,灵感找到了?”
“找到了。”
“怎么样?”
“还不错。”
“你真棒。”
窗边起风,风眯眼,终于吹得屋间那人难堪重负,不得不蹲下身去,狠狠捏住了眼窝。
“我一直……”
倪年看着半空,仿佛并没有听出对方语气间一闪而过的变调的怪异:“既然如此,也好,你安心回去备展,其他一切都不用顾虑,交给我们。”
司徒今咬住唇。
电流涌动间,幸好世上有人能够读懂你的沉默。
“不要怕,无论怎样的你,我都骄傲。”
“陈勒说……”
“强势的懦弱的,冷漠的热忱的,嘴硬的心软的,都骄傲。”
无人窥探的老屋窗下,司徒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OK!先这样,主治医师叫我过去呢,你落地了记得报平安。”
“倪年--”
“嗯。”
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砸到地板上。
直至今日,终于将话说出口的时候,司徒今才发现从来以示弱为耻的自己,竟如此紧张,又笨拙。
“我不是个爱交朋友的人。但有朋友,是件特别好的事情。”
晴空蓝兮,是能见度极高的那种朗目,夕照在城市西边开得隆重,将空气都晒成金色。产科六病区的壁钟指向交班时间,倪年带上责任病房的门,把一推车的药品、器械推回护士站。
司徒明的救治手术还算成功,尽管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床,但大脑恢复意识的这几日,已经能断断续续说出一些较为清楚的话。倪年在更衣室读完福利院老师发来的短信,随即复制粘贴到微信上,转发给隔山隔海隔时差的某插画师。
半分钟后,提示音一振--
“知道了。”
须臾,又是一振。一张自拍,图像里司徒今穿着满是水彩的连体工装,在工作室的画布前对镜头做了个很自负的wink。
倪年笑了笑,这才去翻那几通未接来电。
来自同一号码,虽然没有存进通讯录,她却清楚地明白是谁--不久前对方还曾贸然致电,为自家老板邀了顿鸿门宴。
被连日来的诸多要事压着,都快忘了还有个难啃的叶伯宁在等着她。这样头疼着,拐过楼层休息区转角的倪年险些撞到来人。
“不好意思……”
抬眼的同时,她把余下的声音羁留在了喉咙里。
这人从闽南过来,一路北上,衣襟袖缘间仿佛还带着那股亚热带季风区的湿润气候。他帮忙扶稳她歪斜的身子,便松了手,倪年一低眉,看见那只立在他皮鞋旁的拉杆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