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不见白头(第4/9页)

人生如梦,白云苍狗,性情变迁皆是世事造就,谁也没有资格责难谁。何况现下,他与她成了同路人。

今生今世,他们都相继失去了最最宝贵的那层铠甲。

“明天我就先带我妈回泉州了。”

尚未到达高峰时段的地下铁站台,韩序手提沉甸甸的药袋,和倪年并肩站在屏蔽门以内。与倪哲冲突后他的确伤得不轻,小子俨然长大了,挥起拳来速度与力度齐飞,饶是他这样的身体素质,也没受住那般毫无章法的被动挨打。可是韩序却觉得,真实的发泄,好过一切话不投机的生疏。

“节哀顺变。”

此话寻常,掉在韩序耳中,揪心又苦涩。这世上,他可以向千万人诉说丧母的痛楚,却是最不该,从她身上讨得慰唁与救赎。

“其实当年你突然与我断掉联系,我还一度以为,你只是身边有了人,仅此而已。”他望着隧道对面荧光四射的广告牌,笑得荒凉,眼底仿佛涨潮,“我爸,不,韩伟鹏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他罪有应得。”

倪年没什么可说的。

韩序转头看她,换上相对轻松的口吻:“所以银手链是真的丢掉了?”

“真的。”

“骗我?”

“没有。”

“丢哪儿了?”

“垃圾桶。”

“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还能自嘲,“拿到首饰店去,指不定还能卖几个钱。”

“……”

烟瘾上头,他摸摸裤袋内的烟盒,但不方便抽:“他对你好吗?”

脑筋转了好几道弯,倪年才意会出这个“他”指代谁。她最新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天分别时,某人因被果断拒绝而冰冻三尺的尴尬脸。再稍稍往前一些,是派出所内她情绪激动之际,及时按到她肩头的那只手。

“比我对他好。”

他扯扯嘴角,良久,还是说不出祝福。仿佛所有人都在不打招呼地朝前走,唯独他还陷在过去的情结里没有收手,像个反射弧延时的远人。

“打算一直留在这里?”

“暂时是这样考虑。”

“哪天回来了,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她摆摆头,是无声的拒绝。

列车从深邃的黑暗尽头减速进站,韩序突然挺直了胸膛,似乎这样能让他呼吸更通畅些。一句话在腹中百转千回,其实出言却用不了须臾:“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打扰你们了?”

话音刚落,大批到站乘客蜂拥而出。拥挤中,倪年挨着旁人上了车厢,找了个罅隙稳住脚,转头,却发现韩序并没有跟上来。她意外地望向窗外,只见他纹丝不动地退在安全线以内,冲她挥挥手,那口型像是在说:你先走。

列车加速,飞快地离开站台,消失在隧道尽头。

韩序垂首看向那一袋药,突然想到很多很多年前,有次他随倪年爬树,结果不留神踩空,从三米高的树丫上掉落摔了个狗啃泥。她拉他回家清理伤口,在那庭院中央,他顶着破相的下颌对急红脸的女孩儿说:“好疼。”

“忍着。”

“给我亲一下。”

“韩序你……”

“年年。”

她绷着脸,嘴上仍然强硬:“我劝你冷静点,韩同学。”

他没有听话,手掌飞快地撩开她额前的刘海,噘着才上完药水的破嘴亲了上去。倪年气得要死,生怕脑门上刚爆出的那颗青春痘被发现。但他微凉的唇还紧贴着她的皮肤,让她那样心慌气短。

“年年……”

“干吗?”

“你爸来了。”

她手足无措地将人推开,转眼便看见倪和平拿了廊下的扫帚冲他们过来,忍不住低呼:“你先走啊!”

韩序见状,笑疯了似的逃开,逃到院前还被门墩绊了一跤。他大步飞奔在巷弄深处,心情好得不得了,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少年胸腔中膨胀得快要炸开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