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勒与施特劳斯〔1〕(第2/4页)

德国的艺术家常有这种情形。马勒的情况确实很特别。当你研究他的作品时,你会确信他在当今德国属于那些罕见的类型,即一位自我为中心论者在用真诚来感觉。也许他的情感和理念并没真正做到真诚和富于个性的表现自己,因为它们总是通过一团怀旧之云和一种古典主义的氛围传达到我们耳中。我不禁要想,马勒作为歌剧院指导的职位以及他因此泡在音乐中必须整日研究总谱的现状是造成这种情况的根源。对一位富于创造性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读得过多更致命的了,尤其是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迫读他人的东西;像马勒,他被迫吸收过量的营养,其中一大部分他都消化不了。马勒也许试过去维护自己心灵的圣所的纯洁,但无用;它已被来自各方的外部因素践踏得够呛。他不仅不能把它们赶走,反而他作为乐团指挥的良心责成他接纳甚至拥抱它们。由于他日常活动繁忙,作为指挥的担子太重,他只好不停地工作,而没时间去梦幻。马勒只有辞去行政工作后才能成为马勒;他只有合上别人的总谱、退隐到自己内心深处并耐心等待自己再次成为自己之后——假如不是太迟——他才能成为自己的马勒。

他的《第五交响曲》比他所有别的作品都更使我感到他迫切需要走上述之路。在此曲中,他没有使用合唱,而这正是他前几首交响曲的主要迷人之处。他希望证明他也能写纯粹音乐,并拒绝在发表的音乐会曲目单上对此曲作任何说明,以此来让别人更相信自己的话。他想让人严格从音乐的角度来判断这阕作品。而这对他来说是一道严峻的考验。

虽然我很希望自己能欣赏让我十分尊敬的马勒的这部作品,但我还是觉得它不会以很好的成绩通过这次考验。首先,这部交响曲过于冗长(一个半小时),而且没有明显的缘由解释它为什么这么长。它旨在规模宏大,结果主要达到了空洞。那些动机(motifs)过于熟悉了。葬礼进行曲的性质平庸,行进热烈汹涌,好像贝多芬在里面正在向门德尔松学习;接着奏响一支谐谑曲,或不如说是一支维也纳圆舞曲,其中夏布里埃尔正在向老巴赫伸出援助之手。“小柔板”(adagietto)颇为柔情蜜意,多愁善感。结尾的回旋曲颇像是弗朗克出的主意,也是全曲最出色的部分,奏得如醉如狂,并从中响起一支欢天喜地的赞美诗大合唱;但整体效果却丧失在它的一再重复中;这种重复使之窒息和笨重。贯穿全曲的是一种学究气的死板和松散不连贯;它杂乱无章,行进中常遭突降的阻碍,一些多余的念头常常毫无缘由地插进来,造成整体犹犹豫豫,像枪、炮发射不出来子弹。

总之,我担心马勒是让追求力量的想法给弄糊涂了;这种想法在当今德国艺术家头脑中普遍存在。他似乎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集悲愁、嘲讽、脆弱和烦躁于一身,整个儿一个努力追求瓦格纳式宏伟的维也纳音乐家形象。没人能比他更好地表现“连德勒”舞曲和轻巧的华尔兹舞曲的优雅及哀伤的沉思;大概也没人比他更接近舒伯特那感人和煽情的忧郁的本质;他的优点和某些缺点时时让人想起舒伯特。可他却想当贝多芬或瓦格纳。他错了,因为他缺乏他们的平衡感和巨人般的力量。只要看看他指挥贝多芬的《第九合唱交响曲》,这点便可一目了然。

但无论他像谁,无论他在斯特拉斯堡音乐节上带给我什么失望,我都绝不敢小瞧或嘲笑他,我坚信,像他这样一位目标高尚的作曲家,总有一天会写出一部无愧于他自己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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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施特劳斯同马勒形成极鲜明的对比。他总是像个掉以轻心和不知足的孩子。他又高又瘦,颇为优雅、傲慢,似乎比当今大多数德国艺术家都更出身高贵。他目空一切,满载荣誉,十分苛求,对其他音乐家的态度绝不像马勒那样谦逊迷人。他同马勒一样神经质,指挥乐队时像在跳疯狂的舞蹈紧跟自己作品的所有最微小的细节——他的音乐像一池细水投进一块大石头掀起的浪涛。不过他比马勒要优越许多;他知道在苦干后如何休息。他天性既易兴奋又慵懒,高度紧绷的神经幸亏得到他的懒惰的平衡,骨子里还颇有巴伐利亚人对奢侈的爱好。我确信,他在耗尽了过量的精力、紧张的生活完全结束之后,他会只剩下半死不活的时间。那时人们就会看到他的目光模糊呆滞,昏昏欲睡;他会像老拉莫那样,像机器似地连续散步几个小时,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