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施特劳斯(第7/9页)

但是我必须打住了。对于作曲家在此曲中津津乐道的东西,我已经作了充分的表明。当你聆听这首作品时,你对作曲家丰富的音乐技法知识、管弦乐法技巧和幽默感会不禁升起佩服之情。尤其是,当你了解到,他完全能在没有文学原著的情况下写出滑稽的戏剧性作品,而在此曲中,他却把自己严格局限在塞万提斯原著的范围之内时〔2〕,你就会更加吃惊了。虽然《唐·吉诃德》是一阕技巧惊人、十分出色的作品,施特劳斯在里面发展了一种更加丰满流畅的风格;但依我看,它在标志着作曲家技法进步的同时,说明了他在思想上却退步了,因为他似乎采纳了一种颓废的艺术观,迎合并取悦了当时社会上耽于玩乐和小摆饰的浅薄和做作的风气。

但在《英雄的生涯》(作品40号)里,他又找回了自己,并展翅飞翔,直冲云端。这里没有外国原著让他研究、图解或阐释,而只有崇高的豪情和英雄的意志逐渐展开自己,并粉碎一切障碍。毫无疑问,施特劳斯在胸中自有一个标题,但他亲口对我说过:“您用不着读它。只需知道里面那位英雄正在同敌人战斗就足够了。”我不了解这话有多真实,也不知该曲某些部分若没有文字说明会不会让人听来有不知所云之感;但这句话好像是要表明,他已弄清了文学性交响音乐的危险,并正努力走向纯音乐。

《英雄的生涯》分成六个部分:英雄本人,英雄的对手,英雄的伴侣,战场,英雄的和平事迹,以及英雄从世上的退隐及其理想的实现。这是部非凡的杰作,浸透了英雄主义的酒香,恢弘、野蛮、平凡而又崇高。一位荷马史诗般的英雄在愚昧世人的讥笑声中奋斗,在一群吵吵闹闹摇摇摆摆走路的蠢蛋中抗争。一段小提琴独奏像协奏曲那样,描绘了堕落邪恶的女人的诱惑和卖俏。嗣后,刺耳的小号吹奏表示进攻开始;我很难形容随之而来的这场可怕而勇武的骑兵进攻,它地动山摇,令我们的心狂跳。我也描述不清一个钢铁般的意志如何导致进攻席卷城池,摧枯拉朽,战场上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堪称音乐所描写的最壮观的一场战斗。在它的德国首演音乐会上,我看到人们边听边颤抖,有些人突然站起来,下意识地作疯狂手势。我自己则有种头晕目眩的奇怪感觉,仿佛大洋被翻倒了。三十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想:德国总算找到了一位属于胜利女神的诗人。

《英雄的生涯》从各方面来讲都是一首音乐杰作,只是一处文学上出的岔子突然打断了她那热烈音乐的光辉行进。从跟着标题走的角度来讲,这岔子出现在全曲的最高潮处,尽管此时在曲终前已透出一点冷漠甚至乏味。取得胜利了的英雄突然看出他的征服全是徒劳:人类的卑下和愚蠢一点没有改变。他只好按捺住怒火,面带轻蔑接受了这一事实,然后来到大自然的宁静中寻求超脱。他内心的创造力只好以想像力丰富的创作流泻出来;于是理查·施特劳斯在这里以只有天才才敢担保的大胆表现了这样的创作,即一一回忆了他自己以前写的作品:《唐璜》、《麦克白斯》,《死亡与净化》,《蒂尔·艾伦施皮格尔的恶作剧》,《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唐·吉诃德》,《贡特拉姆》,甚至他的艺术歌曲,把它们同他正在讲述的这位英雄联系起来。偶然刮起的风暴会使这位英雄想起当年的战斗,但他也回忆自己爱情与欢乐的时刻,于是他的灵魂得到了尉藉。接着音乐又宁静地展开,携着平静的力量升至曲终的凯旋和弦,宛如把一顶光荣的王冠戴在了英雄的头顶。

毫无疑问,贝多芬的信念时时启发、激励并指引施特劳斯自己的信念。你可以在该曲第一部分的降E大调调性里感觉到贝多芬《英雄交响曲》和《欢乐颂》的难以言状的影子,最后一部分也更加雄辩地使人想起贝多芬的某些艺术歌曲。然而这两位作曲家的英雄是很不相同的:贝多芬的英雄更古典、更具造反性;施特劳斯的英雄则更关注外部世界和自己的敌人,他的胜利的取得要付出更大的艰辛,他的凯旋结局更狂野。如果说那位好心的奥里比舍夫(Oulibicheff)宣称在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的一段不和谐音里看见了焚烧莫斯科的大火的话,那末他在《英雄的生涯》里又会见到什么呢?是一座座城镇的焚烧场面,是血雨腥风的战场!此外这里还有在贝多芬音乐里从来听不到的尖刻的蔑视和调皮的讪笑。事实上,在施特劳斯的这首曲子中几乎没有仁慈善良可言!它是部描写充满了鄙视的英雄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