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辽兹(第2/25页)
但是新的危险接踵而来。虽然比法国更崇尚音乐的德国先于法国认识到柏辽兹音乐中的恢宏气势和创新风格是很自然的事,但以德国人的天性是否真能充分理解一颗在本质上极端法兰西的心灵却是很值得怀疑的。也许德国人欣赏的只是柏辽兹表面的东西和他的积极创新。他们更爱听他的《安魂曲》而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理查·施特劳斯这样的德国作曲家大概会迷上像《李尔王序曲》这样微不足道的作品;魏因迦特纳这样的德国指挥家则会挑出像《幻想交响曲》和《哈罗尔德在意大利》这样的作品加以评论,并夸大它们的重要性。但是他们感觉不到他内心深处独有的东西。瓦格纳在韦伯的墓前说:“英国公正地评介你,法国崇拜你,但只有德国爱你;你是她本体上的一部分,是她生命中光辉的一天,是她血液中温暖的一滴,是她心脏上的一块肉……”此话也适用于柏辽兹;要德国人热爱柏辽兹如同要法国人热爱瓦格纳或威伯一样困难。因此,你在是否全盘接受德国人对柏辽兹的判断上一定要小心,不然会陷入一种新的误解。你看到了吧,柏辽兹的追随者和反对者都在阻碍咱们接近事实。让他们走开为好。
现在我们总该没有难题了吧?非也;因为柏辽兹是个最使人产生错觉的人。在评介他自己方面,没有谁比他更能误导人了。我们知道,他写了许多有关音乐和他自己生平的著述,并在他那睿智的评论和迷人的《回忆录》〔5〕中展示出非凡的才智和悟性。你也许会认为,像他这样一位富于想像、妙笔生花的作家干起评论这一行来定是得心应手、驾轻就熟,比贝多芬和莫扎特之辈能更准确地表达细腻的情感和艺术见解。非也。正如光线太强会晃花眼睛一样,机智用过了头也会妨碍人家对你的理解。柏辽兹的心智全耗在了对细节的描写上;光线从太多的层面上反射过来,反而形不成一束强光,使人无法领略他的力量。他不知道如何支配自己的生活和创作;他甚至不做这种尝试。他成了浪漫天才和不羁蛮力的化身,意识不到自己在走什么路。我还没到想说他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地步,但他确实有过不知自己是谁的时候。他放任自己、随遇而安、听天由命过“机遇,那未知的神,在我生命中起着如此大的作用”(《柏辽兹回忆录》),俨如一名北欧老海盗躺在船底,仰望天空,随波逐流;他梦幻、呻吟、大笑,听任自己陷入昏热的痴狂状态不能自拔。柏辽兹的情绪同他的艺术那样飘忽不定、反复无常。他在音乐中如同他在音乐评论中那样,常常自相矛盾,举棋不定,反反复复;他不是对自己的感觉把握不住,就是对自己的想法搞不清楚。他在灵魂深处是个诗人,所以努力写歌剧,但他在这方面的崇拜对象在格鲁克和梅耶贝尔〔6〕之间摇摆不定。他有迎合大众的天才,但又蔑视大众。他是个勇敢的音乐革新者,但又听任任何凯觎者把这场音乐革新运动的控制权从自己手中夺走。更糟糕的是:他放弃了这场运动,转身背对未来,重又扑向过去。为何这样?他自己也常常搞不清楚。激情、辛酸、任性,受伤的自尊——这些因素比生活中那些严肃的东西更能影响和左右他。他是个同自己打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