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辽兹(第10/25页)
可是柏辽兹此时已经老了。他的日常操心事和风暴般的家庭生活(他在1842年离开了亨丽埃塔·史密斯逊;她死于1854年),他的失望和恋情,他那份平庸并且经常使他掉价的工作,很快就使他心力交瘁,并最终耗尽了他的能量。“你相信不?”他致信他的朋友费朗,“过去经常激发我产生音乐灵感和激情的东西现在却使我无动于衷,甚至蔑视。我觉得自己正在飞快跑下一座山峰。生命太短暂了;我注意到,终结的念头已经陪伴我有一段时日了。”在1848年,四十五岁的柏辽兹在他的《回忆录》里写道:“我发现自己太老了,太疲倦了,太缺乏灵感了。”瓦格纳在四十五岁时已经耐心地推出了自己的理论,并且事业如日中天,正在创作《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和《未来的音乐》。虽然他遭到评论家的抨击,并且不为公众所知,但“他保持镇静,坚信自己在五十年后将成为音乐世界的主人”。(此话为柏辽兹本人以嘲讽的口气写在1855年的一封信里。)。
柏辽兹心灰意懒。生活战胜了他。这并不是说他丧失了他的艺术;相反,他的创作变得越来越炉火纯青,臻于完美;他早期的任何作品都达不到他晚年创作的《基督的童年》(1850—1854)和《特洛伊人》(1855—1863)中的某些片段的那种至真至纯和尽善尽美。但他此时已是力不从心;他当年的热情和敏锐、他的革新想法和他的灵感(灵感如潮在他青年时就取代了他的缺乏自信,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后者的不足)正在弃他而去。现在他完全依靠过去在进行创作,如《浮士德的沉沦》(1846)就撷取了《浮士德的八个场景》(1828年)中的精华;他从1833年起就一直在酝酿《贝亚特里斯与贝内迪克特》(1862年完成);《特洛伊人》中的乐思也是受到了他自童年起就对维吉尔的崇拜的启发。然而他现在完成一部作品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当年他创作《罗密欧与朱丽叶》只花了七个月的时间,并且“考虑到无法足够快地写下《安魂曲》的乐思,他曾采用过一种音乐连记法”(《回忆录》)。而到了晚年,他创作《特洛伊人》却用了七八年时间,其间情绪反复无常,忽而热情,忽而厌倦,并时时对这次创作感到麻木和疑虑。他犹犹豫豫、步履蹒跚地探索着他的创作之路,几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这部作品中的一些较平庸的章节他反倒感到很满意,如拉奥孔的场景,“特洛伊人在特洛伊”最后一幕的终场,以及“特洛伊人在迦太基”中埃涅阿斯的最后一景。斯庞蒂尼式的空洞浮华掺杂着最高尚的剧情。不妨说,他的天才演变成使他自己也感到陌生的东西:它成了一种下意识力量的机械运作,就像“洞穴中钟乳石滴水”那样。他已没有了动力,(创作)仅成了一种消耗时间,水滴石穿,慢慢地洞穴之顶总会打开。人们对他以这种悲哀绝望的心情从事创作感到震惊;他简直是在给自己立最后的遗嘱。这部歌剧写完了,他的一切也就终结了。他的创作也到此为止;假设他再活一百年,他也不会有心气再写什么音乐了。剩下的惟一事情,就是默默地裹好自己,静静地等死。
哦,可悲可叹的命运!有些伟人的生命活得比他们的天才长久,可柏辽兹却是天才超过了他求生的欲望。他的天才仍在那儿;你能感觉到它在“特洛伊人在迦太基”第三幕的那些庄严壮丽的篇章里。然而柏辽兹却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他对一切都丧失了信念。他的天才之树由于缺乏养料而渐渐枯萎凋残;它成了悬浮在空坟之上的一束野火。瓦格纳在他晚年的同一时刻,灵魂正在保持其光辉的飞扬;它在征服了一切之后,取得了为追求信仰而不惜抛弃一切的至高胜利。《帕西法尔》中的神圣之歌仿佛回响在一座辉煌的圣殿里,并且用以下的福音回答了阿姆福塔斯(Amfortas)苦难的呼唤——“Selig in Glauben!Selig in Liebe!”(德文:“在信仰中极乐!在爱情中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