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而立之年的一幅肖像(第7/10页)

如果说他在其艺术中忽略了那些践踏了他内心世界的痛苦与折磨,那也是他用意志力战胜了它们的结果。这位艺术家始终是艰难困苦的主人;它们从没让他屈服过。他不是曾当过厄运的玩物吗?好啦,现在该轮到他玩弄厄运了!他把它攥在手里,瞧着它,然后大笑。

至此,我已经描述了贝多芬在1800年的状况,描述了这位天才在而立之年的情形。这位高傲而反叛的作曲家表现出对力量的滥用;但他确实很强大,他的内心世界像浩瀚无垠的大海。不过,他也面临陷进狂妄和成功沼泽的灭顶之灾。他在心里已装着上帝,但他能证明自己是“早晨之星”吗?〔5〕

我使用“上帝”一词并非只是象征一下而已。我们谈论贝多芬时无法不谈到上帝;上帝对他而言是第一存在,是所有真实中的第一真实。我们将在他的思维中处处遇到上帝。贝多芬既把上帝视为同自己平等,也把他当成良师益友;他可把上帝当成同伴加以粗鲁的对待,也可当成暴君加以诅咒,也可视之为他自己本我(Ego)的一部分,或作为粗俗的朋友,或作为严厉的父亲看待(约翰·凡·贝多芬的这个儿子从小就领教够了父亲粗暴的对待)。然而,甭管这位神明是何物,他总是同贝多芬发生争执,他俩每时都有龃龉;他属于他家成员和他同居;他一刻都不离开。别的朋友来了又去了,只有他总是在他眼前。贝多芬总用抱怨、指责和提问来纠缠他的上帝。他内心的独白其实是他俩之间的对白。我们在贝多芬所有的作品中(包括最早的)都能找到这种心灵的对话,这种二灵合一的对话。它们有合有分,忽而拌嘴,忽而打架,但心心相映,亲密无间,你也说不清它俩是打架还是亲热。但其中总有一个声音是上帝的,谁也听错不了。

到了1800年,贝多芬虽然仍承认他的上帝,但同他发生了争执。他内心的煎熬又不间断地持续起来。每次这位主人都把他烧红的封印烙在贝多芬的灵魂上,然后等着看大火燃起。迄今只有贝多芬受其笃信宗教的朋友阿芒达的脆弱影响而点燃的初火燃起。但毕竟这火种和柴堆都已备好,只欠东风了!

风终于刮来了!

不幸在1800年至1802年之间降临到他头上,就像《“田园”交响曲》中的暴风雨——只不过在他的情形里,天空再也没有放晴过而已。这次厄运全方位地打击了他:他的社交生活、爱情和艺术。他的一切都受到了摧残,无一幸免。

首先是他的社交生活,对1800年的贝多芬来说,这可不是一桩小事。请想像一下,一位在五年之内就已向世界奉献了他的头十首钢琴奏鸣曲(包括《“悲怆”奏鸣曲》、头五首钢琴和小提琴奏鸣曲、头八首三重奏、头六首四重奏(他把它们扎成一捆扔在洛勃科维茨亲王的脚边)、头两部钢琴协奏曲、那首七首奏和那首小夜曲的艺术家会已经获得多么显著的社会地位!而这些还仅仅是那些最有名的作品,是那些在经过一百年后仍燃起人们热情的作品。请您估算一下,这位青年天才向这些作品中倾注了多少诗情画意和激情——有优美的旋律,有诙谐、幽默和沉思冥想,有尽情释放的愤怒,有忧郁的梦幻!他展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令他的同时代人、尤其是年轻人马上感到耳目一新。正如路易斯·施略瑟尔所说:“这位音乐英雄开启了无垠内心世界的天才之闸,创造了一个艺术的新时代。”

这些钢琴和室内乐作品享有史无前例的极高声誉。有趣的是:这位急性子的天才竟很有耐心地先使自己成为室内乐这一大领域的主人之后,才动手去征服交响曲。这实属罕见。不到三十岁,他已被公认为是最伟大的钢琴音乐作曲家。至于其他体裁的音乐,只有莫扎特和海顿被认为同他对等。从十九世纪的头几年起,他就到德国各地演出,还出现在瑞士、苏格兰和巴黎(1803年)的音乐舞台上。而立之年,他已是未来世界的征服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