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多芬而立之年的一幅肖像(第2/10页)
不过,在我们谈到他的工作之前,先来看一下这位工匠。首先让我们重新构筑一下这位作曲家的框架——他的身体。
他由得到加固的坚固材料筑成;贝多芬的心灵因而有了力量的基础。他的身材魁梧,肌肉发达;个头矮小粗壮,肩膀厚实,长着一张黑红的脸,一看便知是风吹日晒使然。他有一头又黑又硬、长而密的头发,草丛一样的眉毛,连鬓胡子向上长到眼角,前额和头盖骨宽阔而高昂,“像圣殿的拱顶”;有力的下颚“像能把坚果咬碎”;凸出的口鼻部像头狮子,嗓音也似狮吼。认识他的所有人都对他体力的充沛深感吃惊。诗人卡斯泰利(Castelli)就说他“是力量的化身”。塞伊弗里德(Seyfried)也写道:他是“一幅力量的画”。贝多芬把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晚年,直到他那不争气的侄子使他伤透了心为止。莱希阿特(Reichardt)和贝尼迪克特(Benedict)把他形容为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其他传记作者说他是赫拉克勒斯。他是那个产生了米拉波、丹东、拿破仑等伟人的时代结出的一个坚硬、皱缩而扭曲的果实。他用频繁洗冷水澡的方法保持他的这种力量;他十分注意个人卫生,每天吃完午饭后立刻出去散步,常常散步一个下午,连入夜了也不归,然后大睡一觉,醒来后又无情地指责自己睡过了头!他的生活方式充实而简单。做什么都适度;他不贪吃,不酗酒——有人说他酗酒是误传。他同所有莱茵地区的好人一样,都爱喝葡萄酒,但他喝酒从不过度——1825至1826年的这段时期除外;当时他已极度心灰意懒,常同霍尔茨(Holz)喝酒。他爱吃鱼,超过爱吃肉,鱼他吃得津津有味。但他的伙食粗糙而乡土气:那些娇惯的胃口是忍受不了的。
步入老年以后,那个占据了他身心的恶魔把越来越多的混乱无序带进了他的日常生活。他需要一个女人来照料自己,不然他会忘了吃饭;他没有自己的家庭。但是,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他;也许他太独立了,他的独立性会首先奋起反抗这种奉献所同时带给他的要求。
可他还是喜欢女人,需要她们;女人在他生命中占据的位置比其他音乐家都大——也许除了巴赫和亨德尔之外。以后我还要谈到这点。虽然他那贪婪的天性强烈呼唤爱情,虽然爱情也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总是逃避他(我们一会儿就会看到,他其实对女人很有吸引力,让不止一个女人投入他的怀抱),但他总是防范她们,对女人怀有戒心;对他自己怀有戒心。他的性欲节制被人夸大了。他在1816年写的某些日记既证明了他对轻浮女人的厌恶,又验证了他曾经历过浅薄的性爱。不过,他的爱情观非常高尚,使他不会不知羞耻地在这些兽性的洩欲交合中把她亵渎。所以他最后把性从他那富于激情的生活中完全排除掉了。当朱丽耶塔·朱西亚迪(Giulietta Giucciardi)这位旧时美人儿流着眼泪主动来找他献身时,他鄙视地拒绝了她。他忠实于对她的不好印象的神圣性,捍卫自己的艺术和圣洁不受玷污。他对申德勒说过:“假如我因此就把我的生命力牺牲掉,那我还剩下什么精力来从事崇高、美好的事情呢?”
这种用精神节制肉欲,这种强壮的体格和强大的意志,这种适度的生活方式,本该保证他有极良好的健康的。罗克尔(Röckel)曾在1806年见过他赤身露体地在凉水里扑腾,就写道:“你可以预言,他能活到玛土撒拉〔2〕那把年纪。”
然而,他的遗传出了问题。他很可能从他母亲那儿获得了易患结核病的遗传基因。此外他父亲和祖父的酗酒也肯定对他的身体系统有影响,虽然他从伦理上抵抗它。从早年起,他就饱受厉害的肠炎的折磨;而且可能还患有梅毒。他的视力很弱,而且还有耳聋。不过,他都不是死于这些疾病,而是死于肝硬化。况且,在他最后一次患病期间,还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导致出现致命的后果:首先是他在一个严寒的十二月,乘坐一辆送奶人的大车,没穿任何冬装,从乡下急匆匆赶回维也纳,结果染上胸膜炎;然后是,在他的头一个麻烦似乎止住后,又一次大发脾气导致他旧病复发。但在这栋大楼的所有裂缝中,惟一危及到它根基的——而且是极其可怕地危及——还是众所周知的耳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