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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三叔的脸上还有一缕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那笑容像花骨朵一样在肉皮里含着。这次三叔没有告诉我袁五谷不是人。他好像仔细想了想,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告诉我四个字。四个字刚说完,一歪头就走了。

我三叔袁丰登的墓地在县城边的一座小山上,左边是棵老松树,右边是另一个墓地,是我二叔袁五谷的墓地。安葬了三叔后,我在两个叔叔的墓碑前哭了一整天,边哭边想着三叔说的最后四个字,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三叔说的竟然是:记不清了。

这四个字是三叔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也算是他的遗言吧!

我去见一位朋友,他住在皇家花园A座。那幢楼像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笔直笔直地钉在城市的中心。我住的皇家花园B座像另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被钉在A座的旁边,A、B两幢楼呈直角形排列,我们刚好住在直角的顶点上,都是二十层。我家的阳台斜对着朋友家的阳台,我们经常能在阳台上见面。我们站在阳台上时,直线距离大约不会超过三米,偶尔,我们会把自己的烟扔给对方。

开始,我们在阳台上遇见时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后来就开始说天气不错什么的,最后我们每天都会到阳台上聊会儿天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题。这时候,我们都渴望能面对面地交谈,握一握对方的手。

从B座到A座非常近,只需上电梯,下电梯,然后再上电梯,再下电梯,就可以了。两个楼门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我乘电梯下了二十楼,从B座走出来时,发现外面起了大雾。刚才在楼上时还没看到雾,雾大概是在我乘电梯时下起来的。雾很大,我失去了方向感,近在咫尺的A座也在雾中消失了。我凭着感觉向A座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雾开始散了,我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停在了A座左侧的一个花坛旁边。我看看方向,再次冲着A座的楼门笔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后,雾气又弥漫起来,A座再次在雾中消失了。我按着刚才看好的方向,又走了十几分钟后,雾气散开了,我看见自己停在了A座右侧的另一个花坛旁边,离A座大概几十米远。

我记下方向,再次走向A座,十几分钟后,我看见自己进了一幢楼里。这幢楼不是A座,而是B座。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电梯,回到二十层的自己家里。满头大汗地跑到阳台上。朋友正在阳台上抽烟,他见到我很惊讶,问我怎么还没动身。我告诉他雾很大,我迷了路。朋友把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上下左右地看。其实不用他看,我也早就发现了,二十层的高空中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儿雾的影子。朋友说:“你等我,我马上去你家。”我说:“好,我等你,你快点来。”

我站在阳台上等了很久,边等边注意听着门铃声。门铃一直没有响,又过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的朋友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他说:“雾确实很大,我也迷了路。”我说:“怎么办呢?我们应该握握手。”朋友说:“我有个好办法。”说完朋友离开了阳台。十几分钟后,我看见他又出现在阳台上,肩头上扛着一块大木板。

朋友说:“我们在空中搭一座桥,这样就不会迷路。”朋友把木板递过来,我接住,搭在我家的阳台上。朋友拍拍他那边的木板说:“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我也拍拍我这边的木板说:“这主意真不错,这是座非常漂亮的桥。”

我们俩夸了一会儿桥后都不再说话,拿眼睛看着对方。

好久好久,我和朋友一起说:“那么,我们俩谁来过桥呢?”

较 量

石先生住院一周后,石小山惊讶地看见,父亲竟然对他露出了笑脸。

在石小山的记忆里,几十年来父亲的脸一直板得像一把刀,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把刀还会挥起来,冲他来那么一下子。石先生的微笑让石小山很警惕,他预感到父亲可能有什么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