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西行(第7/13页)
一组连续的相片。第一幅是一群被俘的西路军战士,衣衫破碎,弹伤累累。第二幅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从叶子的轮廓和枝杈过早分披的树形看,仿佛是棵古槐。在槐树惯有的树洞里,像蜘蛛一样钉着一个赤裸的人体,瘦骨嶙峋,仿佛是用灰白色的铁丝编织而成。我看到了干瘪如两片枯叶的乳——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图片下的说明中写着她是西路军的一位护士长。第三幅是匪徒们将她的尸体丢弃在地,一群群豺狼狂笑的合影,一幅又一幅……
脉搏在手腕处像出膛的子弹一样跳动,我感觉到了那个不知名姓的女人在死亡以前所承受的全部屈辱与痛苦……
9月的西中国将近正午的骄阳,把到处都烘烤得像麦秸垛一样松软喷香。我们站在明媚如金的烈日下,脸色铁青。
往日,我们每经过一处,都要喧嚣地议论抒情。今天,无话。所有的人都缄默在这肃穆的园林里。
我们到街上买来九米白布。中国人尊崇“九”,这是一个表示最高敬意的数字。同行的老书法家大笔泼墨:历史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
后来,我对朋友说:“假如有一天我去打仗,我一定英勇地战死。死后请你们把我的尸体扔进火焰,烧焦。”
地下600米处的餐厅
到金川之前,不知镍为何物。到了这号称“镍都”的地方,才知道每个普通人都拥有这种美丽的银白色金属。不信,伸手摸摸你的裤兜,掏出几枚钢镚儿——这就是镍币。
镍号称“工业维生素”,著名的不锈钢就含有镍。在国际上,一个国家拥有镍的数量,成为科技发达的标志。中国原来是个贫镍的国度。在发现金川这个世界第二大镍矿之前,镍完全依赖进口,据说那时动用一公斤镍,要经过国务院副总理的批准。1958年——虽然成了令人诅咒的年代,但在大炼钢铁全民找矿的口号下,一个放羊的孩子把龙首山上捡到的一块矿石交到了地质学家手里。从此,一座巨大的矿山从这块孔雀绿的矿石里萌生。
我们参观了壮观的露天矿坑,它像一个锲向地心的巨大圆锥,又如火山喷发的遗址。蜿蜒的汽车道像炮膛里的来复线,镌刻在开掘而形成的人工峭壁上。看坑底的汽车甲虫似的蠕动,有一股魔幻般的感觉。
这是老矿坑,经过几十年的开采,已经基本停用了。但那锥子似的刺入山体的气势,仍叫人生出稍含恐惧的敬意。
“我们开始进行矿山的改造工程,挖掘了亚洲最长的主斜坡道,可以深入到地下600米。待全部完工后,镍的产量将大幅度地提高。”总工程师介绍说。
“能到矿井下面去看看吗?”我提议。太想钻到地底下去看看,如今有了飞机,上天并不难,有幸犁进地球皮肤下面去试试温度的人却不多。
这是一个计划外的安排。由于我们的不安分和主人的热情,终于成行,成为此次西游中辉煌的一章。
先运来一批下井的服装——长衣、长裤、长筒胶靴,还有天蓝色的安全帽。我穿戴齐全,却发现致命的一击:因为来时穿裙,没有皮带系裤。搜索四周,捡了一根尼龙包装绳,还是粉红色的,兴高采烈扎在腰间。胶靴也太大,像副舢板,每走一步,脚趾前都有一块方形鞋底不肯随之起落,仿佛在给大地盖印章。靴筒很高,直箍到膝盖以上,行进时像木偶一样机械。不知这副行头别人观感如何,自己觉得很威风凛凛。在主斜坡道口留影,刚摆好一个英勇的姿势,同伴提醒我最好解掉腰间扎的粉红尼龙绳。于是跑到一位男同胞面前,说:“把你的裤腰带借我使使。”他便很大度地用双手扶起自己的腰,让我雄赳赳气昂昂地留下了这难忘的一瞬。
坐一辆面包车,开进主斜坡道,缓缓地向地心滑去。主斜坡道其实就是一条长长的隧道,中途有分支通往开采矿石的工作面,它仿佛是叶片的主脉,又是地下交通干线。因尚未完全竣工,没有照明,汽车好像往深海下潜,只有车灯像黄熟的竹杠,在前方扫出比车身还细的通道。拐弯时,灯柱便猛地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倏忽又转移到更幽暗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