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香水(第4/5页)

今天是圣诞夜。出租车掉了个头。他们驶向医院。

阿尔夫没有在任何一盏红灯前停下。

爱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和妈妈打着电话,阿尔夫则在房间里和医生说话。护士以为爱莎是病人的孙女,所以告诉她,他突发心脏病但会没事的。

房间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在哭。她很美,闻上去有很浓的香水味。她虚弱地朝爱莎笑笑,爱莎也回了个微笑。阿尔夫走出房间,冲女人点点头,不带一丝微笑,那女人走进门里,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阿尔夫不发一言,只是向大门走去,走到停车场,爱莎跟在他身后。这时,爱莎才看见布里特-玛丽。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天寒地冻里只穿着她那件印花外套。她忘了戴胸针。彩弹枪的印迹反着光。布里特-玛丽的脸颊发紫,她转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膝上放着肯特的一件衬衫,闻上去洗得干干净净,熨得非常平整。

“布里特-玛丽?”阿尔夫的声音在暮色中粗哑地响起,他在离她一米远处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答,只是摸着膝上衬衫的领子,从折叠处扫去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仔细地将一只袖管叠在另一只下面,拉直一条不存在的皱褶。然后她抬起下巴,看上去很衰老。每一个说出口的字似乎都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痕迹。

“我真的很会假装,阿尔夫。”她坚定地低语。

阿尔夫没有回答。布里特-玛丽看着雪地,转着她的婚戒。

“大卫和佩妮拉小时候总说我不会编故事。我想读书里的故事,他们总说‘编一个嘛’。但我不明白,既然一开始书上都已经写好了,怎么还有人能坐在那儿,就那样编造出东西来。我真的不明白。”她的声音变大了,似乎是想要说服谁。

“布里特-玛丽——”阿尔夫小声说,但她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

“肯特对孩子们说,我编不出故事,是因为我没有一点儿想象力,这不对。错了。我的想象力可丰富了。我很擅长假装。”阿尔夫摸着脑袋,猛眨了好一阵眼睛。布里特-玛丽呵护着膝上的衬衫,仿佛它是将要入睡的婴儿。“如果去别的地方见他,我总会带上一件洗干净的衬衫。因为我不用香水。”

她的声音渐不可闻。“大卫和佩妮拉从不来吃圣诞晚餐。他们说他们很忙。我能理解,他们忙了好多年。肯特打电话来说他要在办公室再待几小时。就几小时,他要和德国人再开个电话会议,即使现在德国也是圣诞节。但他没有回家。我试着打给他。他没接。我发了条信息。最后电话终于响了,但不是肯特。”

她的下唇颤抖起来。“我不用香水,但她用。所以我总是确保他有一件干净衬衫。这是我全部的要求,希望他回家时能直接把衬衫放进洗衣机里。这要求过分吗?”

“布里特-玛丽,别……”

她哽咽地说着,转着她的婚戒:“是心脏病发作。她打电话来告诉我的,阿尔夫。她打给我。因为她受不了,受不了。她说她不能坐在医院里,知道肯特有可能死而我毫不知情。她只是受不了……”

她交叠双手,闭上眼睛,用微颤的声音说:“事实上,我的想象力很丰富。特别丰富。肯特总说他要跟德国人吃饭,或者飞机因为下雪延误了,或者他要顺路去办公室一趟。而我假装我相信了。我装得太好,连自己都相信了。”

她从长椅上起身,转身,小心翼翼将衬衫挂在长椅的边沿,就仿佛到如今,她还无法舍弃她对平整熨烫过的东西的感情。

“我很擅长假装。”她小声说。

“我知道。”阿尔夫小声说。

他们将衬衫留在长椅上,回家去了。

雪停了。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妈妈来门口接他们。她抱住爱莎,也想拥抱布里特-玛丽,却被推开。动作不激烈,但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