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之妻(第12/13页)

“你想得太多了,反正是他对不起你。”朋友对引弟说。他喝得有点多了,一句话没说完,就打了两个酒嗝。引弟把他的酒杯夺了过来,反扣到了桌子上。虽然桌子上还有杯子,但朋友却像孩子似的要把那只酒杯夺回来。他们互相拉扯,越来越像孩子的游戏,越来越像夫妻间的打闹逗趣。杜蓓想起自己刚结婚的时候,也曾用这种方式劝丈夫不要贪杯。其实当时还沉浸在幸福中的丈夫并不贪杯。那时候他柔情似水,既有着哲学家的理智,又有着诗人的激情。她曾看过丈夫的一篇短文,说的就是醉酒。里面的句子她还记得:醉酒是对幸福的忘却,是祈祷后的绝望,是酩酊的灵魂在泥淖中的奄奄一息。他说,他即便喝醉了,那也只是“有节制的醉”。Sobria ebrietas,有节制的醉!她掌握的第一句拉丁文,就是在那篇文章中学会的。丈夫说,有节制的醉是一种胜景,就像爱情中的男人在血管贲张之后的眩晕……但后来,等他真的贪杯的时候,她却懒得搭理他了。想起来了,她只管过一次。她把剩余的几个酒杯全都扔进了垃圾道。眼下,她看见引弟在重复她的动作。她还看见,为了让引弟松手,朋友夸张地做出用烟头烫她的架势。而引弟呢,一边求饶,一边把杯子藏到了身后。她还把杜蓓也拉了起来。瞧她的动作有多快,杜蓓还没有做出反应,她就把杯子塞到杜蓓的手心。

“我只喝到了五成,喝醉还远着呢,不信你问她。”朋友对杜蓓说。他说插队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是海量。当时喝的都是什么呀,凉水对酒精。冬天寒风刺骨,他们只能用酒暖身,一喝就是一碗,然后照样砍树的砍树,挖沟的挖沟。日子虽苦,但是,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呀。说到这里,他出其不意地把酒杯从杜蓓手里夺了过来。他的指甲一定多日未剪了,有如尖锐的利器,把杜蓓的手都抓破了。她指甲上的扣丹,也被他划出了一道白印。

杜蓓以为引弟会看出她的伤口呢,但是没有,朋友也没有。在打闹的间隙,他们都被什么声音吸引住了。那是一阵风声,并伴着孩子的尖叫。它们全都来自电视。此时,电视正播放着关于儿童的专题节目,介绍的是世界各地的儿童会如何度过他们的节日。现在出现的是一片沙漠,沙粒在风中飞舞,发出的声音类似于唿哨。风沙过后,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群包着头巾的孩子,他们在骆驼的肚子下面爬来爬去。镜头从驼峰上掠过,一片广阔的水域出现了。一些肤色各异的孩子坐在一只木船上,他们像一群孩子金鱼似的,全都撅着嘴,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抛着飞吻。但是,他们真正的观众此刻已经睡着了。杜蓓看到两个孩子都歪在椅子上。女孩的头发披散着,盖住了脸,而自己的儿子,脸放在沙发扶手上,流出来的口水把扶手都打湿了,看上去像镜子一样发亮。朋友拿起遥控板,想换一个频道。杜蓓突然想起下午接受采访的事。当时,自己面对镜头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急切地想往这里赶……这会儿,她突然把遥控板从朋友手里抢了过来,将电视关掉了。她的动作那么唐突,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引弟没有看见杜蓓的动作。她正小心翼翼地要把女孩抱起来。女孩说了句梦话。她没说去上海,而是喊了一声妈妈。引弟把女孩抱进厨房旁边的小卧室门口,扭过身来用目光问杜蓓,要不要把男孩也抱进去。杜蓓摆了摆手。等引弟从房间里出来以后,朋友已经和杜蓓干了两杯。他又斟酒的时候,引弟没有再拦他。等他倒满了,她自己端起来一口干了。

“看见了吧杜蓓,你大姐也能喝上好几杯呢。当然,最能喝的,还是你丈夫。他可是真的能喝,喝完就神采飞扬,朗诵普希金的《渔夫和金鱼》。住牢的时候,酒都没有断过。引弟,你老实交代,他喝的抽的,都是你塞进去的吧?”引弟把他的酒瓶夺了过来,放到了窗台上。她对朋友说:“你喝多了。”但朋友并没有住口的意思。他对杜蓓说:“你大姐那时候是个赤脚医生,远近很有名的。看大牢的人也经常找她看病。她就利用这个关系搞特权,给你那位捎书,捎烟,捎酒。后来被发现了,还差点记大过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