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2/5页)

冬日对世间进行了大洗牌,使我们感到混乱。处处是冰封一般的冷。我们啜泣,不断照料着自己的感冒和咳嗽,哈米和我甚至比原来更加相似了。在这个濒临极限的、北极似的北美的严寒中,我们在美式生活中所感到的不信任和疏离感在残酷的天气里变得更为强烈。它暴露了我们远离祖国这一事实,它显现了地球上的这部分对我们而言是多么陌生。如果我们把自己当作是世界公民,有着不依赖母语、政治边界和地理距离的宇宙精神,如果曾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们感到过这里是家,感到一种归属感、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几乎倾向于去相信这座城市真的是无限的这个可能——现在冬季黑色的阴影则用一个刹车提醒我们,纽约不仅仅是一种心态,它还使我们的身体难以适应。那些被从南半球和布朗克斯动物园带来的异国生物所造成的差异感(野生山羊,白色的羚羊,我们在一个周日还曾见到单峰骆驼的一家),那些动物如果不是因为全球变暖和模仿它们的生源地所建构的环境,将无法在这个北方的冬天存活。

我们护照上盖了所有该盖的邮戳,我们的签证还是有效的,但有时这个冬天似乎是被移民局招在了旗下。它如此严格和坚定,带着有礼貌但是不易亲近的美式效率,试图把我们赶出这个国家。想把以色列的季节变化硬搬来这里的日历上的我们是多么无知啊,期望温暖能在3月和4月就到来的想法是多么天真。我们即使在周围的一切依然都结着冰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鼓励着彼此春天就在眼前的做法是多么乐观。

哈米穿了加厚的秋裤和双层的裤子,我穿着毛衣和被日渐磨损了的红色滑雪服,依然双双冷得发抖,牙齿不住地打战。我们像一对不幸的、居无定所的废旧品商人,坐在华盛顿广场公园南角属于我们的长凳上。在黑色的树梢下,我们盯着令人生厌的、被雪覆盖的树枝的骨架,接着又眼泪汪汪地向穿过天空的那几缕暧昧而暗淡的光做鬼脸。我们总是会被那不真实的、糊弄人的耀眼的阳光哄骗,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入户外的冷风中。我们坐在加里波第的雕像背面,面对着空着的喷泉上方那座拱着的石门,像失明了的太阳花一样,冲冰冷的北方的光线仰起脸。然后,我们绝望地闭上眼发抖,渴望着家乡那黄金般橙色的冬日暖阳甜蜜的爱抚,渴望着只存在于想象中的、遥远的地中海的温暖。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咆哮着,“我受够了这个!”

“我很冷,”我发出本日的第一千次抱怨,我的牙齿咯咯作响,哈气从我嘴边冒出来,“我好冷,我们走吧。”

这些天总是很短、很暗,日光只比苍白的、灰蓝色的黄昏的光线要好一些,而且在下午的时候就已经渐渐隐去。吓人的铅灰色天空像很低的屋顶一样在树的上空蔓延,一片脏兮兮的灰雾混合满眼的白色覆盖了一切。

“这真是难以忍受。”绝望弄皱了哈米的眼睑,夺去了他目光中的神采,“这真是……”他环视周围那些孤零零的长凳,我能清楚地看见从他嘴边逃出的叹息——一阵苍白色的蒸汽碎片,“我们的冬天,”他终于说,“是那么舒服。”他再次陷入沉默,思考着,眨着眼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词汇,“那么……”

我的右手一直被握在他的左手里,埋进他的口袋中——他棕色的羊毛手套,我褪了色的绿色皮手套——我们的十个手指在我发出一阵颤抖的时候紧紧地贴着彼此:“人性化。”

“是啊。”他的头突然放松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么人性化。”几秒钟之后,他咕哝道,几乎是自言自语,“也许这完全不关土地的事?”

我在他的膝头颤抖:“哪块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