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2/4页)

有一天晚上,我拥抱着他,感到了他的胸廓,跟他说他瘦了。我的手指划过他突出的颊骨和黑眼圈,在亲吻的间隙警告他,他的牙齿会因为烟、咖啡和可乐变黑。但他总说这是胡话。他抱紧我,说自己健壮得像一匹马:勤奋的工作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思维敏捷、神志清醒。

“这正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一年,Bazi,”他对我耳语,“这是我的黄金时代。”他满是敬畏地重复这句话,一遍遍亲吻我的肩膀,“这是我的黄金时代。”他凝视着天花板,告诉我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好运吓到,爱情和灵感都突然降临在他头上。他害怕这是反复无常的命运过分慷慨的赠予,一份随时可能突然消失的、仁慈的分配。

我们周一到周五见两次面,并一起度过每一个周末。我听见他溜下床,洗澡的水流声,水壶发出的轻哼声。我边打盹儿边听见削笔刀的嚓嚓声和铅笔的沙沙声。有的时候,在早上我走去卫生间的时候,会发现他在画板前弯着腰,周围是空了的咖啡杯和已经满了的烟灰缸。几个小时之后,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他依然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握着铅笔,用一双晶晶亮的、充着血丝的眼睛望向我。

这个梦中男孩的项目,已经进行了16个月,现在是他的整个世界——那是与他往常世界不同的所在。1月末的时候,卧室的墙上已经不剩任何空隙。40幅悬挂着的画作已经完成到最后的细节处理部分,这些是他每晚睡前最后看见的东西和睁开眼首先注视的美妙场景。2月初的一天晚上,他进入了上色的阶段,这一阶段将会持续5个月。一旦他拿起画刷和油彩用绿色、紫色和淡红色组成的光谱赋予那苍白的灰色铅笔线条以生命的时候,整个房间似乎都被点燃了。

那也是一系列不同寻常的事件开始慢慢聚集的一段日子。奇怪的巧合会莫名地发生。有一天,一个女人在地铁上眼泪汪汪地转向哈米,说那件他两年前在一家二手商店买来的蓝灰色的螺纹套衫是她亲手织的,她在自己丈夫去世后把它捐给了慈善商店。还有一个下午,有人敲门,哈米开门发现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年老的女士和一个青年人。青年人解释说他生病的祖母最后的愿望是进到这所房子里来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电话铃响起,一个接着一个的兴奋的人打来电话说他们看见哈米的儿子在华盛顿高地闲逛,睡在中央公园或者在阿姆斯特丹大街上了一辆公交车。最后,那个丢失男孩的父亲终于打来电话道歉:他在寻人启事上印错了电话号码。

若是处在一个不同的时间段或者是不同的心情中,这类事情一定很快就会被遗忘。但现在,它们给哈米带来了一些让他不安的象征意义,留下了紧张又脆弱的回声。就像他一直有不安的感觉,一种模糊、无法解释的似曾相识感,就像是他曾在另一段人生经历过这一切一样。还有那些梦——大量的梦境。“我昨晚做了100个梦,”他不断地在电话里告诉我,“也许有1000个。”

他幼年时在希伯伦的记忆也都浮现了出来。屋子的角落,房顶上的鸽舍,他父亲的杂货铺,那里弥漫着气味,那些影子。这些场景从他的梦里浮现,又出现在他的画布上,充满了生命力。他画石头房子和小路,还有挂着晾衣绳的后院。他画地板砖上的阿拉伯式花纹、堆满了床垫的儿童房、高高的天花板,易卜拉欣清真寺光塔的影子穿过窗户,在日落时分远远地越过屋顶。

接下来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的父亲站在屋顶的风中出神地抽着烟。那不是七年前哈米在巴格达时送别了的、年迈的、正在生病的父亲——他69岁的父亲的心脏在挣扎了几个月之后最终停止了跳动。不是镌刻在哈米记忆中的,来自最后一张全家福的那个模糊的形象,那张照片的原件夹在了这公寓里某处的画里。他画下了自己父亲20岁时的样子,那时哈米只有7岁。他捕捉到了父亲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坚定目光和额头上条条分明的皱纹,变灰的胡茬儿和他强壮、晒黑了的脖子上的皱痕。哈米在作画的时候流泪了,就像在他昨夜的梦里,当他的父亲那样生动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