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绿光往事 升旗台上的管乐队(第2/2页)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乐队演奏《艾格蒙序曲》,每当学校乐团放学后在乐器室练习时,我们已经听到荒腔走板的片片段段,我也偶而还会听到参加乐队的朋友回家练习的部分。阿泰就是乐队里的首席小号手,他不只在学校里练,回到家也勤练不辍,我晚上到他家吃饭,看到他在黄昏的阁楼上练习滑音,每次吹到高音破碎时,就惊起一群鸽子四处飞散。但全部合起来一口气奏完,在升旗台上这还是首次,我有点受到感动,想到伟大的音乐可以距离你的生活很近,就觉得无比真实而亲切。
另一个在升旗台上演奏的曲目,则是轻巧活泼、脍炙人口的《波斯市场》(Persian Market)。乐曲开始时,演奏模拟骆驼商队远来,驼铃由远而近,重复的乐曲旋律要一层一层由弱转强,那考验着这些浮躁高中生的细腻与耐性。也许是乐曲本身的戏剧性与娱乐性吧?高中乐团演绎这样如诗如画、多彩多姿的曲目,反而有着一种顽皮与嬉戏的欢乐气氛,把一个学校的黄昏点缀得像个嘉年华会,高中生的心情也因此开怀了许多。
瘦小的音乐老师或许也是乱世中不得志、不合时宜的隐遁者吧?看他指挥乐团时全身震动,彷彿真的在指挥一支名扬四海的交响乐团,他也有一种陷入疯狂的陶醉表情,犹如已被贝多芬鬼魂附了身。但参加乐团的同学说,他们其实不喜欢音乐老师的指挥,因为他总是太亢奋,愈指挥愈快,浑然忘我,完全不记得乐曲本来该有的节奏与速度,连累所有的乐手必须苦苦追赶,上气不接下气。
音乐老师在学校里的有许多疯狂的言行,学生们津津乐道。一九七二年日本与台湾断交,转与中国「关系正常化」,台湾老百姓情感大受打击,学校里也有点气氛低沉。音乐老师在教室里鼓励学生要埋首读书,不要冲动,以求未来之大用,讲到涕泗纵横,突然间又破涕为笑说:「当年日俄战争日本打败俄罗斯时,俄国人深受打击,但托尔斯泰说,不要气馁,日本还不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因为他们还没有柴可夫斯基。」
老师的疯狂与梦幻,对处于升学考试压力的高中生而言,既是可笑不真实,却又深具远离现实的魅力。我们觉得苦闷,一方面要对付身体发育带来的种种新烦恼,一方面还要压抑自己的释放冲动日复一日准备考试,那是双重的煎熬。所幸学校里有一些疯癫不循常理的老师,给了我们一点生命多样性的想像。
如今回想起来,学校也是宽容的,它不但没有压抑这些个性独特的老师,甚至还留给他空间。像音乐老师带领的乐队并非一般仪仗用的军乐队,而是一个隐藏的交响乐团,他要许多预算去买定音鼓、双簧管、低音巴松管之类一般学校不常用的乐器,学校也都提供了;他上起课来也无比疯狂,彷彿他教的是专业的音乐系。他希望能教到一些音乐天才,好让他更为骄傲,他也真的教到一些,和我同年的隔壁班,有一位音乐天才,才高二,已经是训练有素的男高音;有一天,音乐老师要他上台演唱,他开口歌唱,美丽声音远传几间教室之外,我从教室门外走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无法再走。学生在台上,老师在台下闭眼微笑,在那样一无所有的时代里,总有片刻美好时光让我们永远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