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家族私史 舅舅来访时(第2/2页)

小孩子们度过像是放假或过年的一晚,夜里大家都睡了,我却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客厅灯光还亮着,我听见妈妈和三阿姨、四阿姨的压低的谈话声,三阿姨说:「没事伊跑来乡下要干什么?」

妈妈说:「那知?伊也没讲,我也没问伊。」

三阿姨说:「是不是又要来借钱?」

妈妈说:「应该不会吧?伊也知道我没钱借他。」

四阿姨说:「会不会又要阿尼仔帮他找工作?」

三阿姨忿忿地说:「伊敢?上次给他介绍工作,做两个月就说太累不干了,伊还有脸叫阿尼仔给他介绍工作?」

最后是四阿姨英雄式的声音:「你们不问,我明天来问他。」

第二天起来,哥哥姐姐都上学去了,我还是低年级,只上半天课,中午就放学回家了。进了门,慵懒的舅舅才刚起床,正在打哈欠、伸懒腰呢。我陪在旁边看舅舅津津有味吃着三阿姨为他准备的早午混合餐,一面等着他说出什么好玩的提案。但我一转头,警觉到四阿姨正瞅眼斜看着舅舅,随时准备发难的样子,不禁有点着急。好不容易舅舅吃完了饭,悠闲地点起一根饭后菸享受,四阿姨就说话了:「哥呀,这次你老远来,究竟是因何贵事呢?」

四阿姨还故意把「因何贵事」四个字讲得咬牙切齿,好像在唸歌仔戏的台词说白一样。舅舅听了这句带刺的话,惨笑了一下,面容变得严肃起来,回头对我说:「小弟,去请你母亲大人来一下。」

我冲到屋后的厨房去叫妈妈,妈妈一面在围裙上擦手,一面快步走出来。舅舅等大家坐定,呼了一口白烟,幽幽地说:「我这个病,没多久了…。」

「…也不是不想医,只是也医不好了。」

三阿姨眉头皱起来,妈妈低说:「不会啦,只要好好静养…。」

舅舅笑起来,好像又开心了:「不用安慰我,我都准备好了,去阴间的车票都买好了,到站就下车啦。」但那些看似爽朗的笑容也不无一些阴暗,他又说:「只是对不起太太小孩,他们以后比较辛苦。」

「我是想回老家前来看看你们,叫你们别再操我的心、生我的气。但是我也另外真的有事。」

正在专心听话的四阿姨露出疑心的神情:「什么事?」

舅舅突然回头看着妈妈:「姐仔,妳记得咱妈妈死的时候,下葬时她的假牙有没有放进去?」

妈妈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葬的时候,我四处找不到她的牙齿,只好就那样把她埋了,那时候是战时呀。」

舅舅脸色转白,叹一口气说:「看来是真的时间不多了。」

「这几个礼拜,我一直梦见阿母,她一直跟我说,细汉仔,来的时候帮我把牙齿带来,我在这里没牙齿不方便。」舅舅轻描淡写地说:「几十年没梦见她,最近她倒是每晚来向我讨牙齿,我只好跑来妳这里问一问,看妳看见牙齿没?」

妈妈和阿姨顿时陷入一种惊疑和感伤的混合情绪中,一方面觉得托梦讨牙齿太神怪,一方面又对外祖母长期没牙齿感到不忍和内疚,三个姐妹叽叽喳喳讨论起究竟应该如何是好。

舅舅在一旁听听觉得有点无聊了,转头对我说:「小弟,天气太热了,再去买一瓶冰凉的黑松沙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