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希普曼在丁香园咖啡馆(第2/4页)
“太太出去了,保姆跟宝宝也出去了,”锯木厂老板娘告诉我。她是个很难弄的女人,长得过分肥胖,一头黄铜色的头发,我向她道了谢。
“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你,”她说,她用jeune homme(年轻人)而不用monsieur(先生)。“他说会在丁香园等你。”
“真是多谢你了,”我说。“要是我太太回家来,请告诉她我在丁香园。”
“她跟朋友们一起出去了,”老板娘说,把紫色的晨衣裹住身子,趿着高跟拖鞋,走进她自己的领地的门洞,没有随手关门。
我在两旁高耸着沾有条条点点污迹的刷过白粉的房屋的大街上向前走去,在开阔的向阳的街口向右转弯,走进幽暗中有缕缕阳光的丁香园咖啡馆。
那里没有我熟识的人,我便走到外面的平台上,发现埃文·希普曼〔3〕正在等我。他是一位很好的诗人,他懂得并且喜欢赛马、写作和绘画。他站起身来,只见他身材高高的,脸色苍白,两颊瘦削,他的白衬衫领口很脏而且有些破损,领带打得很端正,一身又旧又皱的灰色西服,他沾污的手指比头发还黑,指甲中有污垢,带着可亲的表示歉意的微笑,但不让嘴张大,免得露出一口坏牙。
“很高兴见到你,海姆,”他说。
“你好吗,埃文?”我问他。
“有点儿沮丧,”他说。“不过我想我把那匹‘马捷帕’给镇住了。你一向都好吗?”
“我想是吧,”我说。“你去我家时,我正跟埃兹拉出外打网球去了。”
“埃兹拉好吗?”
“很好。”
“我太高兴了。海姆,你知道,我看你的住处那儿的房东太太不喜欢我。她不肯让我上楼去等你。”
“我会跟她说的,”我说。
“别麻烦啦。我总是可以在这儿等你的。现在待在阳光下非常舒服,是不?”
“现在已是秋天了,”我说。“我看你穿得不够暖和。”
“只有到了晚上才冷,”埃文说。“我会穿上大衣的。”
“你知道大衣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准是在什么安全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把那首诗留在大衣里了。”他开心地笑起来,嘴唇抿紧遮住了牙齿。“请陪我喝一杯威士忌吧,海姆。”
“行啊。”
“让,”埃文站起来唤侍者。“请来两杯威士忌。”
让端来酒瓶和杯子以及两只标有十法郎字样的小碟,还有苏打水瓶。他不用量杯,径直往杯里注酒,直到超过了杯子容量的四分之三。让喜欢埃文,每逢让休息那天,埃文常常跟他一起到他在巴黎奥里昂门外蒙鲁日镇上的花园里料理花木。
“你可别倒得太多了,”埃文对这个身材高大的老侍者说。
“这不过是两杯威士忌,不是吗?”侍者问道。
我们往杯里加了水,埃文就说,“呷第一口要非常小心,海姆。喝得恰当,能让我们喝一阵子哪。”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我问他。
“是啊,确实如此,海姆。我们谈点别的吧,好吗?”
在平台上就坐的没有别人,而威士忌使我们两人都感到身子暖和,尽管我穿的秋天衣服比埃文穿的好,因为我穿了一件圆领长袖运动衫作为内衣,然后穿上一件衬衫,衬衫外面套上一件蓝色法国水手式的毛线衫。
“我弄不懂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怎么搞的,”我说。“一个人写得那么坏,坏得令人无法置信,怎么又能这样深深地打动你呢?”
“不可能是译文的问题,”埃文说。“她译托尔斯泰就显出原作写得很精彩。”
“我知道。我记得有多少次我试着想读《战争与和平》,最后才搞到了康斯坦斯·加内特的译本。”
“人家说她的译文还可以提高,”埃文说。“我确信一定能,尽管我不懂俄文,我们可都能读译本。不过它确乎是一部顶刮刮的小说,我看是最伟大的小说吧,你能一遍遍地反复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