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很好的锻炼(第3/5页)

所以在我们离开洛桑往南到了意大利以后,我把那篇写赛马的短篇给奥布赖恩看。他是个文雅、腼腆的人,脸色苍白,长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和一头他自己修剪的笔直难看的长发,当时他作为一个寄宿者住在一所俯临拉帕洛〔8〕的修道院里。那时我的处境很不好,自以为再也不能写什么了,于是把那篇小说当作一件新奇的东西给他看,就像你可能会愚蠢地把你说过已不知怎地丢失了的一只轮船上用的罗经柜给人看,或者像你抬起一只穿着皮靴的脚,开玩笑说在一次飞机失事后已给截去了。等他读了这个短篇,我看出他远比我为之伤心〔9〕。我从没见过有谁曾被死亡或不堪忍受的苦难以外的什么事弄得这么伤心过,除了哈德莉在告诉我那些稿件全都不翼而飞的时候。她起先哭了又哭,没法启齿告诉我。我对她说不论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没有什么事情能坏到那种程度,不管它是什么都没有问题,不用烦恼。我们会努力补救的。于是,她终于告诉了我。我相信她不会把复写的副本也一起带来的,就雇了一个人代替我去采访新闻。那时我干新闻工作很赚钱,便乘火车前往巴黎。情况确实是那样,我还记得我开门进了公寓,发现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以后,那天晚上我都干了些什么。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而钦克曾教过我千万别谈论意外事故;因此我叫奥布赖恩别感到太难过。丢失了早期作品,也许对我是件好事,我给他讲了一大套你灌输给军队的那种鼓舞士气的话。我准备重新开始写短篇,我说,尽管我这样说,不过是想用谎话使他不要感到那么难过,我知道我是会这样做的。

接着我在利普饭店开始回想自从那些作品都丢失后我是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写第一个短篇的。那是在科蒂纳·丹佩佐〔10〕,当时我不得不打断了春季的滑雪活动,被派往莱因兰和鲁尔区采访,事后才去那儿与哈德莉会合。那是一个极简单的短篇,叫做《禁捕季节》,我把老头儿上吊自杀的真实的结尾略去了。这是根据我的新理论删去的,就是说如果你知道你省略了而省略的部分能加强小说的感染力,并且使人们感觉到某些比他们理解的更多的东西,你就能省略任何东西。

是啊,我想,现在我这样写了,弄得人家看不懂了。对这一点是不可能有多大疑问的。完全可以肯定,没有人要这些东西。但是人们会理解的,就像他们对绘画总是能理解的一样。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信心罢了。

每逢你不得不减少饮食的时候,你必须好好地控制住自己,这样你就不会变得整天价想着肚子饿了。饥饿是良好的锻炼,你能从中学到东西。而且只要人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你就超过他们了。当然啦,我想,我现在已远远地超过他们,弄得要定时吃上饭也办不到了。要是他们追上来几步,也不是坏事。

我知道我必须写一部长篇小说。但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其原因是我在试着写一些将来可能成为一部长篇小说的精华部分的段落时遇到了极大困难。现在必须写一些较长的短篇,就像你为参加一次长跑比赛而进行锻炼一样。在这以前我曾写过一个长篇,就是放在旅行包里在里昂车站被偷走的那一篇,当时我仍旧具有少年时期的那种抒情的能力,但是它像青春一样容易消逝而不可靠。我知道这篇小说被偷走可能是件好事,可我也知道我必须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来。只是我要尽量推迟直到我不得不动手为止。要是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只是为了我们要按时吃上饭才这么做,那我就不是人。等我不得不动手写的时候,那么写就是唯一要做的事,此外别无选择。让这股压力越来越大吧。与此同时,我要以我最熟悉的题材写出一个比较长的短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