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 世界在变而你始终如一(第7/8页)
我听得头皮阵阵发麻,头发里好像有蛇芯子在咝咝吹气,于是大声嚷嚷:“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我的奶奶在山上!”
奶奶就是在隔壁的小屋子去世的,整间屋子都是关于她的记忆。她走的时候,身子蜷在一起,僵硬着,喉咙里含着一口浓痰——浓痰卡在里面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就那样窒息而死。
妈妈说,给奶奶换丧服的时候,她的喉咙里还一直咕噜作响,像溺水的猫。
十来岁,一个人躺在平房的屋顶上看天,身下是烈日的余温,头顶是流动的银河,天地辽阔,山河静谧,会开始思索一些事情。比如生和死,远方和未来,然后从中得到顿悟:自身之于世界,一如星辰之于宇宙,是何其的微弱渺小……
十三四岁,爱上层楼的年纪,接受了情爱的启蒙,就很快有了秘密。在心里模拟一个喜欢的人,辗转而思,思而不得,很多事情不再愿意跟家人提及、分享和分担,彼此间渐渐有了隔膜。那些微酸的心事,宁愿自己躲在角落里一小口、一小口地舔舐,咀嚼,吞咽,消化……比如看完一本言情小说后会蹲在田畦上掉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潮湿的泥土里,没有一点声音。田野间疯长的水稻,没过了我的身子,脚下的野花,寂寂地开着,没有谁会懂得一个少女的爱和孤独。
十八九岁,在异乡生活。
一个人吃饭,胃口奇好,对新鲜的食物有强烈的占有欲。
一个人谋生,多半时间都待在仓库里整理纸箱,从事最简单的体力劳动,险些退化成单细胞动物。
一个人行走,在古老的巷子里晃荡,坐漫长的公交车穿越城市,玻璃上映现出自己的脸,熟悉又陌生。
一个人去网吧,和遥远的人聊天,听了很多难辨真假的爱情故事,渗入记忆后再回忆起,会连自己也混淆。
一个人逛街,去批发市场买廉价的衣服,在心里暗暗抵触鲜艳的颜色。
一个人去街角租书看,“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每一本都读过,刀光剑影,爱恨情仇,整夜沉迷在虚构的文学世界里,一颗心匹马天涯,良辰孤往,却不知是蹉跎。
二十岁那年,相亲,恋爱,经过几个月的异地恋后匆匆结婚,接着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乡。
也曾以为两个人的生活会比一个人更好过,毕竟牵手相爱的温情那么实在,要押上一个未卜的漫漫余生也心甘情愿。然而,还是逃不掉俗世爱情故事的窠臼。
将近十年的磨合期,让我尝遍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咸。争吵,负气,离家,欲绝的伤心——
曾经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痛哭,茫然四顾,不知这声色斑驳的世间,明日有何可恋之处。
跟朋友打电话,喋喋不休,语无伦次。
数月暴瘦十斤,失眠,异食癖,需要看心理医生。
站立在人群中,仿佛是被遗弃在孤岛上,孤独如影随形,深入骨髓。
一直到最近几年,才慢慢地做到与婚姻平静相处。余生还有很长,我终于可以不再害怕。
这些年,我阅读,写作,在文字中远行,与自己的内心独立相处,生活便随之有了转圜的余地。
原来,自身才是一切症结的来源。
行走于世间,与自己沟通,应该是一种必备的能力。一个人与自己相处好了,与外界相处起来,关系总不会太差。
孤独并不可怕,更不可耻。
于是,面对孤独时,也不再逃避,不再拒绝了,而是与它坦诚相待,相依相伴。就像曾经恐惧过的很多事情,生老病死,消逝别离,空虚残缺,都可以满怀耐性地去理解和接纳。
《无量寿经》言:“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