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世界很小而你刚好发光(第9/18页)
盛夏的黄昏,我们在井边洗头,用一支“青春”牌的洗发膏。空气中萦绕着好闻的香气,在井水的倒影中,夕阳慢慢收敛锋芒,天边也堆起了软糯的红云。我看着丽丽水盈盈的侧影,就问她:“你长大了想做什么?”丽丽捋着头发,顿了顿说:“我想唱戏。”
村里孩子多,少不了打架扯皮。在我印象中,丽丽总是伶牙俐齿,吵架从不会输。只有那一次,有个顽劣的男孩子说她:“你是捡来的!”接着,一大群孩子起哄:“捡来的,捡来的……”丽丽像中了撒手锏,瞬间就颓然了,垂着脑袋,斗志全无。
丽丽是收养的,她自己知道。从小,她在家中的待遇就和两个哥哥不同,她要做很多的活,得到的却是很少的关爱。但她不怨妈妈,“如果没有妈妈,我小时候可能就饿死在马路上了”。她总这么说。
所以丽丽希望自己快些长大。她说:“我在等十六岁,有了身份证,就可以去南方打工,可以赚钱寄给妈妈,让她高兴。如果钱有富余,我就去学唱戏。要是有一天能登台表演,让我吃再多的苦,我也愿意。”
我说:“我想当大学生,去大城市读书,工作,然后人五人六地回来,穿好看的衣衫,开屁股冒烟的大车。不要拖拉机,要开那种至少一次能捎十几个人的大车,把我爸妈接走,然后谁想去我那玩,都捎上,每次捎一大串。”
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梦想,只知道那样说着话的时候,天上的流云倒映在井水的波光里,格外圣洁、温情。心里也似有火焰在跳动,小小的,却茁壮有力,在我们之间彼此照耀,惺惺相惜。
2
我第一次见到小金姑娘的时候,她正在阁楼上煮稀饭。稀饭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蹲在旁边,用筷子画着圈搅动着,嘴里哼着一首流行的曲子。
那时我初中刚毕业,已经不打算继续上学了,就去了远房亲戚的手套厂打工。亲戚嫌我年纪太小,我妈说了很多好话,他才勉强答应让我先试试,然后把我领到宿舍。
宿舍是一幢有些年代的红砖房,四周种满了壮硕的泡桐树,枝叶敦厚浓郁,光线幽静,墙脚生长着旺盛的青苔和蕨类。房子被手套厂租下后,简单布置一番,就成了工人的住所。楼下住着生产车间的男工,二楼是阁楼,我和小金姑娘同住一间。
我们都在包装车间做事,作息时间一致,几天下来,就成了朋友。上班时,我就坐在小金的身边,她暗地里没少关照我。在我们周围的都是附近村镇的妇女,由于我们的工资是按件计算的,半成品又有限,僧多粥少,吵架是常有的事。我不敢和人争抢,只好用几只报废的手套偷偷练习,怎样快速地翻转,怎样检查有无破损、漏气,怎样娴熟地打包、盖章。那时并没有过多的心思,在学校时曾有过的理想早已烂在肚子里,只希望多赚一些钱,好给妈妈看病。
小金比我大一些,左腿微微有些跛,但不影响走路,也没影响她的性格。她性格大大咧咧,嘴巴又甜,和厂里的人个个熟络。没有事做的时候,她就去楼下借书,大多是金庸的武侠小说,拿上来了我们就坐在楼道上,脑袋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待天色暗下来,我们就早早地躺在竹床上,一人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大多是讲书里的人物和情节。我说我喜欢小龙女,她长得好看,还有绝世的武功;她说她喜欢陆无双,可爱又不古板,还有,和自己一样,都是跛脚的姑娘……有风的时候,窗外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白色的蚊帐在我们身边鼓起来,像帆。
楼下的男工们喜欢打牌,大部分时间都是前半夜吵吵嚷嚷,后半夜鼾声如雷。他们知道如何偷电,经常光着膀子吹风扇。灯光彻夜不灭,从楼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夜间我和小金就是踩着那些点点的光斑,绕过楼道,走下露天的阶梯,去附近的菜地里上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