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豹子年(第9/11页)
“又要打仗了嘛。或许。”大卡洛斯心不在焉地说。一点也不怀疑兄弟为什么要来管本该自己在昆明做的事情。
“那我明天就走了。”
“嗯。”大卡洛斯现在才抬起头来,发现他的兄弟头发零乱,衬衣敞开,领带也歪在一边。“你喝酒了?”
“今晚去那个土司家了。”小卡洛斯说。
“噢,那个家伙。他有没有叫那些脑袋上插满鲜花、歌喉嘹亮的彝族少女给你唱歌敬酒呀?那种时候,真是一场悲剧。”
“没有。我已经像法国的外交部长面对咄咄逼人的德国人那样,严词拒绝了好多杯了。”
“哈,在彝族人的酒桌上,常常无异于一场战争。连和那个马戏小丑般的毕摩喝酒,你都得有和人决斗的勇气。尽管他每次都说,饮一碗,值千金,饮两碗,无价值,饮三碗,要害人。”
小卡洛斯听到他兄长说到“决斗”一词时,心里紧了一下,刚才和普田虎土司喝酒时,他就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回来的路上他却觉得这真是荒谬,他连人家妻子的手都还没有摸到一下哩。
“这些野蛮人,不配和我们决斗。”小卡洛斯说。
“呵呵,你是说不配和我们喝酒吧,老弟?我上周在跟普土司喝酒时,还签了一单咔叽布生意,他要给自己的护卫队做统一的服装呢。主啊,这是个什么的样国家,自己也可以拥有私人军队。”
“吓唬老百姓的军队罢了。我走啦。”小卡洛斯说。“决斗”和“军队”,都可能是小卡洛斯将来要去面对的问题。他不想在去到昆明迈出那勇敢的一步前,看到那样多的困难。
“好的,路上小心些。别忘记上个月火车还被土匪抢过一次。哦对了,凯蒂·的要和你离婚?”
“现在的问题是,我要不要离婚。”小卡洛斯说出这话后,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想开了就好。去昆明找自己的快乐吧。”大卡洛斯也不太喜欢那个图慕虚荣的兄弟媳妇。
大卡洛斯在他兄弟看上去有些沉重的背影就要出门时,又喊了一句:“别老把一个世界都扛在背上!”
小卡洛斯走后,大卡洛斯又继续自己的工作。他在鼻梁上架上眼睛,这是一副对他的确有用的老花眼镜了,不像过去,只是为了戴给露易丝小姐看。这些年来,大卡洛斯一直在偷偷跟着毕摩独鲁学习彝文,这种形状像蝌蚪的古怪象形文字,常常折磨得他的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并不是说这个五大三粗的家伙是个彝文化的爱好者,也不是他像布格尔神父在业余时间潜心植物那样,以此打发寂寞无聊的时间。他学习彝文,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从娘肚子里生下来时就要干的一件大事——找到基督山伯爵发现过的那种藏宝洞。
这样的藏宝洞在古老富裕的东方国度,在魔幻神秘的彝家大山,绝对值得赌一把。更何况,大卡洛斯先生还有一张花重金买来的藏宝图呢。
但要命的是:你必须懂彝文,并且是一种远古的彝文。
半年以前,大卡洛斯在八角楼的酒吧里遇见一个神神叨叨的美国佬,他已经走遍了彝家的大山,脸像一棵被伐倒的古树一般布满太阳的年轮,那是被晒褪了一层层的皮后留下的印痕。他形销骨立,胡子拉碴,落魄潦倒,身上布满牲畜的味道,身后紧随死亡的阴影。看上去他像一个游方传教士,虽然连面包都没有一口了,但目光执着,步履坚定,尽管他走到哪里,连蚊子都躲着他,不是因为他的皮肤上已经吸不出一点血来,而是由于他就是一具行走在陌生土地上的僵尸。他在八角楼酒吧的吧台前请珍妮弗小姐去玫瑰房里共度春宵。珍妮弗小姐说她早就不做这个了,玫瑰房里还有像刚刚开放的玫瑰一样的姑娘。但这个家伙说,他在大洋彼岸就久闻珍妮弗小姐的芳名,他来到中国,就是为了一会这常开不败的东方玫瑰。在他的苦苦哀求下,珍妮弗小姐才说,来吧,你这从小缺少母爱的可怜虫。但一刻钟后,珍妮弗小姐就把自己的同胞踢了出来,说这家伙是个只会放空枪的衰牛仔。大卡洛斯把他从地板上拎起来,本想像扔一个酒鬼那样将他扔出去,但他的手还没有舞动起来,这个流浪汉用他鹰一般的爪子抓住了大卡洛斯的胳臂,就像快输光的赌徒紧紧攥住手里的最后一块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