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豹子年(第5/11页)
即便是富甲一方的土司,“米其林”专列也不是说招来就能招来的,因此普田虎只能遂了秦忆娥的愿。洋楼关不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像一只鸟笼里的金丝鸟,鸟笼的门一旦打开,鸟儿就会飞走。普田虎土司那时还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但普田虎土司后来追悔莫及的是,如果他知道秦忆娥是怀孕了,不要说租一趟“米其林”专列,就是把“米其林”专列买下来,他也愿意啊。可惜的是,秦忆娥怀胎四个月后却流产了,她拉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有毛茸茸的头,还有一条尾巴,看上去像一头虎仔的模样。秦忆娥当时就吓晕过去了,而普田虎土司则在一边捶胸顿足。
一个慵懒的下午,秦忆娥跨过了铁道线,就像飞出了鸟笼的鸟儿,战战兢兢地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刚刚跨过铁路,来到洋人的地盘,一个男人就温情地对她说:“为什么要拒绝太阳的温暖呢?多晒太阳对您的病会有好处。”
秦忆娥从洋伞下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小卡洛斯那双像湛蓝的湖泊一般的眼睛。她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来到碧色寨时,第一个向她绅士般致意的洋人。她忽然感到有些晕眩,身边的侍女梅子一把搀扶住了她。
小卡洛斯那天是故意到铁路边来邂逅秦忆娥的。他在歌胪士洋行二楼的办公室的阳台上看见一把花洋伞飘了过来,他就知道那个从汉地远嫁而来的女子即将来到了他们的世界。他伫立在窗边犹豫片刻,躁动的心忽然感受到远处那把洋伞下的阴凉,甚至还觉察到一股恬淡的东方女子的气息,正在浸入他的骨髓。于是,他做出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决定。它的意义在今后便会显示出来,那就是南美洲的蝴蝶煽动了一下翅膀,北美洲便掀起了一场风暴。
噢,不要责怪小卡洛斯还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话,脑子里就开始满地跑火车。碧色寨实在是个枯燥乏味的地方,更何况这个没有妻子在身边的男人,目前正处在婚姻的焦虑之中。据小卡洛斯夫人上一封来信说,她正在咨询律师有关离婚协议的问题,如果小卡洛斯还不打算离开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碧色寨的话,他也许会收到一封体面的离婚协议。
“夫人,我的意思是说,您应该多做些户外运动,您会发现,外面的世界会很有利于您的健康。”
那些天小产后的秦忆娥面色苍白,气虚体弱,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但这种东方病态的美让·卡洛斯顿生怜香惜玉之情,这个女人如此地纤细、娇小,就像没有骨头一般轻灵飘逸。小卡洛斯想起在巴黎时看的一场芭蕾,要是面前这位女士掂一下脚尖,恐怕就会飞升到天空中去了。
“户外运动?”秦忆娥仰起头来,略带羞涩地问。
“是的,夫人,比如说打打球、爬爬山什么的。如果你喜欢的话。”小卡洛斯殷勤地说。
“爬山?”秦忆娥转头对梅子说:“这人真是好笑,谁会吃饱了饭没事干,去爬一座山啊?”
小卡洛斯并不气馁,“啊,爬山会让·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家夫人要去洋老咪的诊所看病。”梅子抢先回答说。
“噢,夫人,您是该找我们的医生好好检查一下。来吧,请允许我给你们带路。”
“谢谢。”秦忆娥莞尔一笑,大胆地直视小卡洛斯的眼睛,“你可真是一个……绅士。”她鼓气勇气才说出了最后的一个词,那是她在洋人的电影中学来的词汇。
那东方人含蓄温和的笑脸,那双东方人黑葡萄一般深情的眼睛,那即便是米开朗其罗再世,也雕刻不出来的圆润细腻的下巴,精巧优雅的鼻子,樱桃一样鲜嫩的小嘴,让·卡洛斯有跌进一个漩涡般的惶恐,它还仿佛是一个钩子,把他的心一下勾出来了,顿时没有了着落,不知该把飘飞的灵魂放置在何处。直到秦忆娥问:“我们,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