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猿猴年(第16/17页)

而此岸的世界却是如此混乱不堪。尽管信守诺言的普田虎土司在碧色寨为秦忆娥盖了一幢两层法式小洋楼,专门请来巴黎的设计师设计,从里到外填满了世界各地的新奇玩意儿,巴洛克式的屋顶,雕花的窗台,彩绘的玻璃,意大利的地砖,法兰西式的壁炉,瑞士的挂钟,英国的枝型吊灯,德国的沙发,奥地利的三角钢琴,波斯的地毯,美国的留声机、电话,不知仿造哪个国家皇宫里的大床等等。但与整幢洋楼的装饰风格极不匹配的是大床上方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虎皮,虽然只是一张皮了,但让·感到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随时都会一跃而下。从新婚之夜起,与虎同眠注定将成为秦忆娥的噩梦。

“你抖什么抖啊?”

“老虎……”

“嚇,嚇,我就是老虎。”

“妈哟,我怕……”

“叫爹都不管用了,现在你是我的啦!啊呀呀,多细的肉肉啊,快,给我脱掉,脱光!快,快,快!”

“妈妈呀妈妈,老虎来吃我啦……”

秦忆娥在被老虎撕咬的惨痛中才幡然醒悟,她的母亲不是用她换来了一火车彩礼,也不是为了让·享受当时中国第一夫人才有过的风光与虚荣,更不是把她许配给了洋楼、权贵和花不完的财富,而是将她嫁给了一头老虎。一个白天是土司,晚上就变成了老虎的怪物。

普田虎土司洋洋得意地说:“不错啊,我们是老虎的后代,我的祖先就是老虎生的。我如果白天遇到不高兴的事,晚上我就化身为老虎出来吃人,吃我的仇人,也吃半路上遇到的倒霉鬼。”

他吭哧吭哧地就将秦忆娥身上的衣服吃光了,从吃她的手背开始,一路吃到白皙圆润的胳膊,再到肩膀、脖子,然后一口叼住了浑圆柔嫩的乳房……老虎开始咆哮、撕扯、翻腾、扑咬。在扑向她时,挟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娇弱的新娘变成了老虎掌中俘获的弱小猎物,在极度惊惧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而从床的这一头颠到那一头,忽而又从地狱被抛到云霄。她惊吓得几度昏厥,几度又被下身的巨痛惊醒,黑暗中她听见了老虎的咆哮,就像一列呼啸的火车从她的身上辗过。

她醒来时,黑暗像泛着苦涩浑浊的海水,无边无际,吞噬而来。身边是老虎才有的低沉呼噜和兽腥味,让·以为落进了动物园的老虎笼子里。秦忆娥慌乱地伸手一抓,竟然满手粗粝的毛,她又昏死过去了。

但是到了白天,老虎又变成了人,变成了一个权倾一方的土司,以及对新娘殷勤备至的丈夫。似乎他是会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但天知道他还会变成什么更可怕的动物?早晨的阳光从洋楼宽大的窗户照射进来时,土司和他的新娘在洋楼的餐厅吃早餐。撩开镶着花边的南洋细纱窗帘,就可以看见对面的车站法式建筑和来来往往的火车,以及车站背后山坡上鳞次栉比的铁路职工宿舍、洋行和洋楼。秦忆娥不能不想起唱戏的母亲说过的话,生活就是一场戏。但是母亲一生中唱过的戏里,有没有夜晚人变成老虎、白天老虎又变成人这样一出戏呢?

母亲,你演砸了自己人生的戏不算,还把你女儿的一生毁了。

就像生活中有好人就有坏人,有野蛮人也就有文明人一样。秦忆娥认为自己是碧色寨的文明人。来这里之前,母亲跟她说碧色寨如何富裕文明、灯红酒绿,人们称之为云南的“小巴黎。”虽然只是一个村寨,但因为有通向境外的铁路,到处都是有教养的高贵洋人绅士和小姐,他们白天喝茶、唱戏、逛商场、卖洋货,晚上跳舞、泡酒吧、看美国电影。昆明人的许多时髦玩意儿,都要请到碧色寨公干或经商的人捎带,从刚刚时兴起来的洋皂,到产自南洋的珍珠粉和洋纱。那里连街上的狗都穿洋装,不随地撒尿。中国的大地方上海也不过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