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鹿年(第7/16页)

碧色寨彝族人的房舍曾经被铁路对面的西方人嘲笑,他们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古老的寨子,说它是一片刚从洞穴中走出来的人们建造的村庄,顶多跟欧洲中世纪的乡村相似。砌墙的砖不经烧制,直接用黄泥舂成方状,垒砌而成;屋脊线歪歪斜斜,门和窗也不甚考究,缺少美感;而覆盖屋顶的材料更是简陋不堪,有用茅草的,用石片木片的,或者用黄泥抹平的,很少用瓦。似乎他们并不像汉族人那样掌握了泥土的烧制技术,也缺乏对建筑艺术装饰美的追求。一切顺从自然,依山就势地建盖自己的家园。当然了,就更不要提这个彝族人聚居的地方会有什么合理的规划、整洁的街道、舒适的公共设施以及让·赏心悦目的花卉植物了。他们并不在乎自己的庭院外有无花园和草坪,能满足简单的生存需要就感谢上帝对这片土地的恩赐了。

每当车站上的欧洲人在喝茶时议论这些话题,露易丝医生总是默不作声,她奇怪这些自以为是的同胞怎么会缺乏好奇心和对异域文化的审美感。在她看来,这些古朴的建筑同样凝结了当地人的智慧,土掌房的黄泥平顶,就是庄稼收割后的晒场,粮食晒好后直接背到屋里入库,同时它也是孩子们的游戏场地。除此之外,你在哪里去找这么一块可利用的平地呢?因为在每一片稍微平坦的地方,人们都种上了庄稼。

过去露易丝医生认为毕摩既然是彝族人的祭司,大约应该享有很尊贵的地位,像他们的神父一样,出任专门司职敬神礼神、教导信众的工作,是不会做农活的。但她站在毕摩独鲁的家门前时,看见他正蹲在一头母牛身下挤奶。露易丝医生想,这通常是女人干的活儿,怎么能让·个祭司来做呢?

毕摩当然知道这个洋人医生,尽管他对洋人的看病的方式方法嗤之以鼻,但一定程度上,他们还是同行呢。

“对不起,我是铁路诊所的露易丝医生,我打搅您了吗,尊敬的毕摩先生?”

毕摩还没有受过洋人如此的礼遇,他们看他的眼光都是嘲弄的、傲慢的、甚至戏虐的。从火车开进碧色寨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看成一个忍辱负重的失败者,一个找不到破解敌方阵营、斩杀魔鬼之法的不中用的失意者。寨子对面的歌声、欢笑声、以及火车的轰鸣,都是他对他的嘲讽。可是,当一个被看成是敌人的人,第一次向你展现他的善意和笑脸时,这样的情况毕摩还没有遇到过。况且,当他第一眼看到露易丝医生时,还以为是神界的哪个仙女下凡了。他没有如此真实地面对一个衣裙飘拂、端庄美丽的异族女性。

露易丝医生的身后早围了一群好奇的孩子,还有几个大人远远地站在远处。毕摩的言行将代表这个寨子的声誉。彝族人的习俗,再大的仇人冤家相争,男人之间拔刀相见,杀得你死我活,但一不能欺负女性,二不能烧别人的房子。

在短暂的慌乱后,毕摩说:“尊敬……洋……姑娘……哦哦,哎呀,那什么,那……火塘边坐吧。”

屋里超出露易丝医生想象的黑,而且烟薰得厉害。她强忍住自己快被薰出的眼泪,以及难以呼吸的异味。她看见毕摩找了一张黑呼呼的小凳子,用粗糙的手不断在凳子上擦拭。露易丝医生想起修铁路时那些居无定所的岁月,但即便是铁路工段上的工棚,也比这个毕摩世代居住的家干净、整洁和舒适。但毕摩擦拭凳子的动作,让·感到温暖。

毕摩家的简陋、寒碜,很出乎露易丝医生的意料。屋子里光线很差,几乎看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好不容易落坐了,毕摩往火塘里扔了几块柴,浓烟再度猛烈地升起,空气辛辣得让·几乎无法呼吸,露易丝医生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是有病了?我……找我拿药?”毕摩看似关切的口吻中不无一个同行的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