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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顿·特拉福德太太在这个当口的表现是无可非议的。她没有抱怨,也没有脱口说出一句严厉的话。即使她感到有些愤懑,那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为这个人出了这么大的力,而他却辜负了她的期望。她依然温柔、体贴,满怀同情。她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女人。她最后把他抛弃了,但采取的方式并不是急急忙忙地立刻断绝和他的关系。她是以无限柔和的方式把他抛弃的,就像她决定做出什么违背自己本性的事情时肯定会洒落的眼泪一样柔和。她抛弃他的时候做得极其老练得体,极其敏感乖觉,连贾斯珀·吉本斯本人恐怕都不知道他已经被抛弃了。不过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不会说任何反对他的话,实际上她压根儿就不愿意再谈到他,别人提起他的时候,她也只略带伤感地微微一笑,接着叹一口气。不过她的微笑是coup de grâce,她的叹息则深深地把他埋葬了。

巴顿·特拉福德太太对文学的热爱那样真诚,不会为了这样一个挫折就长期地消沉下去。不管她有多么失望,她是一个毫无私心杂念的人,决不会让自己天生具备的机敏、同情和领悟的禀赋搁置不用。她继续在文学界活动,参加各处的茶会、晚会和家庭招待会,她依然显得娇媚动人,举止娴雅,会心地听着别人讲话,但却保持着警惕、审慎的态度,决心(如果可以直言不讳的话)下一次要支持一个胜利者。就在这个时候,她碰到了爱德华·德里菲尔德并对他的才具产生了良好的印象。的确,德里菲尔德并不年轻,但是他也不大会像贾斯珀·吉本斯那样身败名裂。她向德里菲尔德表示她的友谊。她告诉德里菲尔德说他的精美的作品只被少数人所知晓,实在令人不平;她以她固有的那种温文有礼的方式这么说的时候,德里菲尔德不能不为之感动。他觉得既高兴又得意。一个人听到旁人断言他是一个天才心里总不免会很舒畅。她告诉他巴顿·特拉福德先生正在考虑为《评论季刊》写一篇关于他的重要文章。她邀请他参加午宴,介绍他认识一些可能对他会有用处的人。她希望他结识一些和他一样善于思考的人。有时候,她领他到切尔西大堤去散步,他们谈论已经去世的诗人,谈论爱情和友谊;他们也去ABC茶室喝茶。当巴顿·特拉福德太太星期六下午上林帕斯路来的时候,她的神气就像一个要做交配飞行的蜂王似的。

她对德里菲尔德太太的态度十分周到,既和蔼可亲,又一点不显得高人一等。她总是很有礼貌地感谢德里菲尔德太太允许她前来拜访,而且恭维德里菲尔德太太的容貌出众。如果她对德里菲尔德太太称道她丈夫,并且带着几分羡慕的口气告诉她能与这样一个伟大的人物结为伴侣该是多么大的荣幸,那自然也完全是一片好意,而不是因为她知道对一个作家的妻子来说,再没有比听到另一个女人夸赞自己的丈夫更为可恼的了。她和德里菲尔德太太谈的都是后者单纯的天性可能会感兴趣的简单的事情,例如烹调、用人、爱德华的健康以及她应当如何对他小心加以照顾等等。巴顿·特拉福德太太对德里菲尔德太太的态度完全像一个出身苏格兰上等家庭的妇女(而她正是这么一个人)对待一个卓越的文人不幸娶为妻室的前酒店女招待的态度。她亲切友好,爱开玩笑,温和地决意要不让她感到拘束。

奇怪的是,罗西却受不了她;不错,巴顿·特拉福德太太是我知道的她唯一不喜欢的人。今天“骚货”和“该死的”已经成了最有教养的年轻女子的流行词汇的一部分,而在当时,就连酒店女招待平常也不在谈话中使用这类词语,我从来没有听罗西用过一个会使我的索菲婶婶感到惊骇的字眼。如果有人讲个略微有点猥亵的故事,她立刻会变得面红耳赤。可是她总把巴顿·特拉福德太太称作“那头讨厌的老猫”。她的比较亲近的朋友总是极力劝说,好让她对巴顿·特拉福德太太客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