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东绮谭 作后赘言(第2/9页)

我在银座的小街上常常见到这位姑娘的时候,她还是个不拿三弦琴的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左右两只手上各拿着两块竹片,头发分成两绺梳成桃形顶髻,一件黑领子的长袖和服里面再穿一件红色的衬领,系一条红色的腰带,黑色的木屐带上似乎也带点红色,从那副打扮上看,她不是专唱义太夫调(24)的女演员便是近郊花街柳巷里的雏妓。她那张早熟的细俏的脸、修长的脖子和苗条的身材,也是上述两种人最常见的典型模样,看来这取决于她的身世和性格,恐怕是无须再打听的吧。

“完全长成个大姑娘了,真像个多才的女艺人呐。”

“嗬嗬嗬嗬,见笑见笑。”她边说边把扁平的头簪重新插进岛田髻的底部。

“哪儿的话。你不是在银座献艺的吗?”

“不,我现在已经不去那里了。”

“还是这一带好吧?”

“无论是这儿还是别的地方,都不好!不过,银座那儿找不到生意无法步行回去,没法子呀。”

“那时你得回柳岛住吧?”

“是的,现在搬到包租地去了。”

“你饿了吗?”

“还不晚哪。”

在银座时,我也曾送给她电车钱,当天夜里,我又送她五角钱才与她告别。以后,过了一个月又在路边碰上她,不久,夜间的寒露越来越冷,我到这儿大街来散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但是,据说这一带大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倒是夜凉如水的深夜,因此,这个姑娘近来大概每夜都得在大街上徘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吧。

把帚叶老人和我在银座的深夜初次见到那位姑娘时的情景和今年不经意在寺岛町的道路边又和她相遇的事合起来一想,发现其间早已度过了五年的光阴,这几年中的变化——这个昔年雏妓似的姑娘今天的衣着说明她已经长大成人,桃髻变成了扎有花绸布的岛田髻,我不应该以一成不变的观点去看待她的变化。一个打着竹板唱说经调(25)的姑娘,长成会弹三弦演唱流行歌曲的“阿姐”,这一变化如同孑孓变成蚊子,鲻鱼的鱼苗长成幼龟、幼鱼又长成成鱼一样,乃是自然的演化。论述马克思的人又开始信奉朱子学说,这并不是进化而是异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是前者空了,于是后者就忽然出现,就好像宿蟹的蟹壳里长的不是蟹肉而是别的什么生物一样。

我们东京的普通老百姓知道满洲平原风云突变是在那前一年,即昭和五六年间。确实,在那一年秋季,我听说招魂社寺庙内的银杏树上麻雀连续大战了整整三天,在大战最末了的那天早晨,我曾和麹町的妓女们一起去观看。再前一年的夏天,听说赤坂见附的河浜里,每当夜深人静时,便有一只很大的蟾蜍跑出来悲痛地高声啼鸣,有张报纸还登出了“悬赏”海报,将给捕捉这只蟾蜍的人赏三百圆钱。因此,每逢下雨之夜外出的人反而增多了,然而,最终也没听到谁得到这笔赏金,不知不觉中,这件事也就烟消云散了。

去看麻雀大战的那一年很快到了年末,有一天下午,我在葛西村海边散步时迷了路,黑幕降临后我把有灯光处作为目标,逐渐知道自己处在船堀桥的位置上,换乘了两三辆电车后,才从洲崎的市营电车终点来到日本桥的四辻。电车通过深川一带昏暗的街道,我在白木屋百货店旁边下了车。明亮的灯光、年末闹哄哄的街头以及收音机里播放的军歌混为一体,忽然给了这天下午到夜晚一直在没有人迹的枯芦海岸徘徊的我以一种异样的印象。接着,为了再次换车,在等车时我伫立在白木屋的商店跟前,看到橱窗里立着几个裹着毛衣的士兵人偶像,背景画的是处处燃烧着大火的黄色荒原,这又使我感到惊异。我立刻把目光转向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和往昔任何一年的岁暮时没有两样,似乎并没有人停下来驻足观望野营士兵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