濹东绮谭 九(第2/3页)
“这个,你记得还真牢呀……”
“记得很牢,我的记性不坏吧。所以呀,你就不要去别处寻花问柳了。”
“我不到这儿来,你就认为我去了别处,真没办法。”
“男人大都是这样的。”
“汤圆要哽住咽喉的,咱们吃的时候还是别争了。”
“我不知道。”阿雪故意把汤匙弄出声响,将隆起的冰戳碎。在窗口张望的观光客说:“你好,阿姐,在吃好东西嘛。”
“给你来一个吧,张开嘴来。”
“是氰化钾吧,我还舍不得这条命哪!”
“穷光蛋,尽说些丧气话。”
“胡说些什么呀,臭浜蚊女郎。”那人说完就走了,阿雪也不甘示弱地回敬:
“哼,垃圾鬼!”
“哈哈哈哈。”后面来的观光客又笑着走了过去。
阿雪勺了一匙冰放进嘴里。她望着窗外,无意识而有节奏地喊道:“停一停,停一停,老爷们。”这时,只要有人停下脚步往里张望,她就娇滴滴地说:“是您吗?快请进来吧,刚刚开张呢。来吧,请进。”有时,她又因人而异地摆出一副十分大度的模样说:“是啊,没关系的,请进来吧,要是不满意再走也没关系。”她和嫖客戏谑了一阵,结果,这个客人也没进屋就走了。阿雪并没有露出半点无聊的神情,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融化了的冰水中捞出吃剩的汤圆,大口大口地吞吃着,还抽起烟来。
我在记述阿雪性格的时候,已经把她说成一个开朗的女人,还说她对自己的境遇并不怎么感到悲哀。这无疑是我坐在饭厅的一角,一边用一把破扇子尽可能不出声地驱赶蚊子,一边透过门帘观察阿雪坐在店头的模样时的一种推测。这种推测也许是停留在表面上的,可能只是她为人的一面而已。
然而,这儿发生过的事可以断言我的判断并没有什么错,不管阿雪的性格如何,窗外的过路人和窗内的阿雪之间,似乎有一缕可以合并的细线连接着。在我的眼里,阿雪是个开朗的女人,她并不为自己的境遇而悲伤。倘若我的这一看法纯属谬误,那么,我想这样解释,这种谬误产生于那缕合成一股的细线。窗外是大众,也就是社会,窗内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两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使双方明显对立的因素。这究竟是何原因呢?这是因为阿雪还年轻,尚未失却世上凡人的感情,她坐在窗边虽然身体变得下贱,但是心底还是蕴藏着自己的人格,而从她的窗口走过的人则大都一走进这个街巷便拉去了假面,卸下了矜持、风雅的架子。
我在年轻时就涉足脂粉街巷,至今不以为非。有时,我也为之动情,想满足她们的愿望娶入家中让其料理家务,然而最终都失败了。她们一旦改变境遇,便觉得自己的身份不再是下贱的,于是便蜕变成为不可救药的懒妇,或者变成难以控制的悍妇。
阿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起了凭借我的力量而一改自己境遇的念头,她也想变成懒妇或悍妇吧。要想使阿雪的后半生既不成为懒妇也不成为悍妇,真正成为一个幸福家庭中的主妇,恐怕不是我这个只有许多失败教训的人能够胜任的,非得由前途远大的人来承担不可。然而,现在即使我把这个道理说出来,阿雪也决不会明白,她只看到了我双重人格中的一面,我要把阿雪尚未窥见的另一面也暴露在她眼前,让她清楚我的不足之处是容易的。我之所以明知这一点还在犹豫不决是因为还有于心不忍之处,这倒并不是要庇护自己,我担心的是,一旦阿雪觉察到自己对我的误解时,一定会极其失望、极其悲伤的。
阿雪是缪斯,她使我那倦怠、荒凉的心灵中清晰地浮现出往昔那令人怀恋的幻影。久置在桌上的一部手稿要是没有阿雪对我的倾心——起码说,如果她没有这种念头的话,那么一定早就被我撕碎抛弃了。阿雪是一位不可名状的激励者,她使被社会抛弃了的一个老作家完成了或许是属于他的最后一本书的手稿。我看见她就想衷心地向她道谢。从最终结果来看,是我欺骗了这位涉世不深的女子,不仅狎玩了她的身体,还玩弄了她的真实感情。我想对这难以赦免的罪恶深表歉意,尽管心里一直这样想着,却为怎么也做不到而感到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