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 四(第2/5页)

“你自以为不会被人知道,可是世界上意想不到的事多着呢。秘密的东西反而容易被人知道。”清冈发现自己讲得太多了,赶忙把一支香烟衔在嘴上,窥视君江的表情。君江欲言又止,把茶杯端到唇边,尖锐的目光直射清冈的脸。两人的视线遇到一起,清冈装作吞吐烟雾而把脸转向别处,说:“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最好。”

“是啊,”君江装作深有同感,声音极不自然。两人无话可讲,君江就把杯中的茶慢慢喝完,轻轻地放下茶杯。她心里寻思:清冈即便不知道昨晚同矢田在神乐坂过夜的事,毕竟是两年多的老相识,什么事都逃不大过他的眼睛。不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君江心中无数。君江打算等待时机同清冈一刀两断,另找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新情夫。不知为什么,君江不喜欢别人了解自己的过去。即便无须保密的事被人问起,她也是笑嘻嘻地不置可否,或者就乱说一气。对理应最亲密的亲兄弟,君江态度最冷淡,决不坦露真心。她这种脾气对自己喜欢的男人更是变本加厉。对方越是想打听的事,她就越是闭紧嘴巴,滴水不漏。咖啡馆里一块干活的小姐妹说,没人比得上君江小姐体态优美、文静温柔,但不知她平时想些什么,没见过这号叫人捉摸不透的人。

清冈是在下谷池旁的酒家认识君江的。那是她第一天当女招待的晚上。清冈第一眼看到君江,就猜测她不是干过女招待就是在哪儿当过艺伎。君江容貌平平,并不出众,淡淡的眉毛,细细的眼睛,圆圆的前额,从侧面看去,是一张凹眉心的脸。然而,那圆前额上,头发清秀整齐,就像戴了假发似的,下唇突出的嘴角有说不出的可爱,说话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舌尖在葫芦子般的牙齿间滚动,煞是逗人。她那白皙的皮肤、滑溜的削肩、修长的身材,是她最动人的地方。那天晚上,清冈对君江的谈吐文雅和举止不凡颇为倾心,慷慨地给了十圆小费,并悄悄等在她回家的路上。毫无觉察的君江走到大街的十字路口,乘上往早稻田的电车,然后在江户川河畔换车,当她还要在饭田桥换车时,末班车已经开过了。清冈坐着汽车跟踪而至,悄悄下了车,佯作不期而遇,同君江搭起话来。不管清冈怎么问,她都不把确切的住址告诉他,只说住在市谷附近。两人一起沿着护城河散步到逢阪下一带。君江不知怎么竟表露了任其摆布的意思。

那时,与君江长期居住在一起的操皮肉生意的京子,收拾了在小石川诹访町的家当,搬到富士见町的游乐馆去了。君江与之挥泪告别后,另租房子住到市谷本村町的二楼。搬家后一个多月,她没去花街柳巷,也未在晚上同男人嬉耍,甚至夜一深就不外出。这天晚上,她本来只是想看看久违的护城河一带的景色,享受一下深夜清静的空气,后来不知怎么兴奋起来了。当时正值五月初,温柔的晚风从夹衣的袖口和下摆处吹来,凉爽舒适。君江一开始就没把清冈当坏人,猜想他是年富力强的大学教授什么的,所以故意掩盖起满心的欢喜,任其摆布。那天晚上她被带到四谷荒木町的游乐馆去了。君江是天生的水性杨花,她对待新欢时而难分难解,时而不即不离,第二天傍晚两人不忍分手,君江索性向咖啡馆告了假,双双住进井头公园的旅馆。翌日夜晚他们又在丸子园玩了个通宵。三天后,君江把清冈带到市谷的住处,而后才依依不舍地分手。

清冈当时因为一度为妾的电影演员玲子被人夺走了,正想物色个女人填空。他被君江把身心都献给自己的热烈情怀所感动,并完全着了迷。他决心让君江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无论多么奢侈都要满足她。他劝她不要当女招待了,可君江说准备将来自己开咖啡馆,现在还想干一阵。清冈认为既然如此就应到银座大街上的一流咖啡馆去体验为好,他让她辞去在这个酒家干了一个多月的工作,带她去京都、大阪玩了半个月光景,然后托人介绍君江进了现在这家银座屈指可数的“唐璜”咖啡馆。不久,节气出梅,进入盛夏。从立秋前到秋风初起之日,清冈毫不怀疑君江,总以为她是真心爱着自己的。可是有一天晚上,他同两三个文学爱好者看完戏回家时,顺便到银座弯了一下,店里的女招待说君江突然感到不舒服,傍晚就回去了。他同朋友分手后准备到本村町去探望,突然看见护城河畔弯弯曲曲的小巷里闪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这时虽然十二点不到,但片侧町的家家户户已经闭门休息,大街上阒无行人,只有出租汽车飞驰而过。清冈隔着四五间门面,从泛白的绉纱和服与青竹图案的夏季腰带,立即断定此人正是君江。惊奇之余,他穿过车行道走到靠近堤坝旁的人行道上跟踪她。她神态自若地快步走过警察所,清冈还以为她到市谷电车站等电车。不料她走进八幡牌坊,头也不回地登上左面一条缓缓的坡道。清冈越发感到奇怪,为了不被察觉,他靠着对地形熟悉和步伐快,一路跑步从街上绕过去,登上左内坡,从神社后门进入院内。神殿正面石阶底下,市谷外围一带护城河尽收眼底,山崖上放着三四条长凳,长凳上偎依着男男女女。清冈觉得这样反而有利于跟踪,就以林立的樱花树为掩护,一步步前进,想弄清楚君江在说些什么,以及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