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第10/57页)

斯波要不喜欢净琉璃,主要是因为演员的道白声调过于低俗轻薄,令人讨厌。净琉璃的歌谣道白表现出大阪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厚颜无耻的性格,东京出生的他和妻子对此嗤之以鼻。总的来说,东京人比较稳重谦恭,不像大阪人那样在电车、火车里随随便便地和陌生人说话,甚至毫不客气地打听对方手里的手提包等东西的价钱、在哪家商店买的,认为大阪人这种风气实在是不懂礼貌、缺少教养。而东京人的性格,说得好听一点儿,是具有发达圆熟的常识,但正因为过于圆熟,太顾及面子的虚荣,势必难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无进取精神。总之,净琉璃的道白语调把东京人最厌恶的粗野鲁莽发挥得淋漓尽致。即使表现多么激烈的感情,也没必要做出那种歪脸咧嘴、仰身弯腰、扭动躯体的动作,实在不成体统。如果不做那样的动作就不能表达情绪,东京人宁可不表达感情,也不做那么丑陋的动作,显得潇洒爽快。美佐子为了排遣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苦恼,最近开始学唱长歌,大概因为已经听惯了的缘故,那拨子拨动琴弦的声音倒清脆明亮,觉得亲切。老人说,给长歌伴奏的三味线必须有高超的名手弹拨,否则尽听见拨子打在鼓皮上发出的嘎嚓嘎嚓的声音,完全掩盖了琴声。这么说,大阪、京都一带,不论是歌舞伎还是当地歌谣,都不像东京那样激烈拨动拨子,虽说音色圆润、余韵袅绕,但美佐子和斯波要都不以为然,他们认为日本的乐器表现手法简单,以轻快为主的江户流派并不喧嚣刺耳,因此并不令人讨厌。在关于日本古代歌谣的问题上,夫妇俩倒是趣味相投,共同针对老人。

老人的第二句话提到“现在的年轻人”,认为崇洋媚外的年轻人就像达克的木偶一样,腰板不定、浅薄浮躁。他的话经常多少带有水分,其实,十年前,他本人也曾经拼命赶时髦,对西方习俗崇拜到肉麻的地步,但只要别人一说日本的乐器表现手法简单,他就会急不可耐地开始滔滔不绝的议论。于是,斯波要也懒得和他争论,适可而止地敷衍过去,但对自己被他视为浅薄浮躁,心里未免愤愤不平。他认为,现在日本人的情趣爱好其实大多还是德川幕府时代的旧情趣,自己赶时髦正是出于对这种残余的不满和反感。尽管明白这一点,却苦于不知道如何向老人解释才能说服他。根据他贫乏而模糊不清的知识,也许只能告诉他德川幕府时代的文明格调低下,因为是商人创造的文化,总摆脱不了商业气息。他自己在东京的商业区长大,本不应讨厌商业气息,而且还有美好亲切的记忆,但也正因如此,身体里渗透着商业气息,感觉卑俗。于是,他以逆反心理憧憬与商业情趣无缘的宗教性、理想性的事物。既然是美好的东西、可爱的东西、感人的东西,必然具有光辉灿烂的精神,给予人们崇高的感动。只有面对这样高尚的事物,自己才能顶礼膜拜;或者具有把自己带上高空般的兴奋刺激的感觉,才会感到心满意足。这不仅对艺术,对女性也是如此。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是一个女性崇拜者。不言而喻,无论在艺术上还是恋爱上,他还都没有体验过兴奋感,只是朦朦胧胧地向往这种理想,对这种无形的东西怀着憧憬之心,而接触西方的小说、音乐、电影等文化艺术,似乎使他的憧憬心理得到一些满足。西方自古就有崇拜女性的精神,西方的男人把自己的恋人视为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想象成圣母的形象。斯波要认为,西方这种精神与各种习惯广泛地结合在一起,同时也反映在艺术里,而缺乏这种精神的日本人的人情风俗实在是难以言喻的贫乏肤浅。以佛教为基础的中古时期的文化与能乐艺术等,多少还能感受到古典式的庄严肃穆的崇高感,但到了德川时代,越脱离佛教的影响,越变得卑俗低下。尽管井原西鹤、近松门左卫门笔下的女性都很温柔可爱,趴在男人的膝盖上哀婉痛哭,但绝不是让男人屈膝仰视的女人。所以,斯波要喜欢洛杉矶制作的电影远胜过歌舞伎。不断创造新的女性美、一心想向女性献媚的美国绘画世界虽然也充满低级趣味,却很接近他的理想。在整体感到厌恶的日本文化里,只有东京的戏曲、歌谣还保持着江户人机智潇洒的情趣,而净琉璃一直固执于傲慢狂妄的德川时代的趣味,始终不能向其他文化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