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第24/27页)

大凡盲人一般都还具有光的方向感,所以盲人的视野是一种模糊的微明,并非漆黑一团。佐助明白,他如今失去的是外界的眼睛,却睁开了内在的眼睛。啊!原来这就是师傅所居住的真正的世界!他觉得现在终于可以和师傅居住在同一个世界里了。他衰竭的视力已经无法看清房间内景象以及春琴的模样,唯有被绷带裹缠的那张脸依然微白地依稀映照在他的视网膜里。他觉得那不是绷带,而是两个月前的师傅那丰润白皙、妙不可言的脸蛋,如同接引佛一般浮现在柔和的光环中。

二十四

“佐助,你不痛吗?”春琴问。

“不,不痛。与师傅蒙受的大灾大难相比,这算得了什么!那天夜里,歹徒潜入,让师傅遭此苦难,我却睡着了,毫无察觉。这实在是我的过失。您每天晚上都让我睡在您的隔壁房间,就是为了防备出事。然而,发生了如此大事,让师傅身受巨创,而我却安然无恙,这着实让我于心不安,希望自己也要遭受报应。于是我向神灵祈求:‘快赐予我灾难吧!如此下去,我实在无法谢罪!’我朝夕磕拜恳求,精诚奏效,终于如愿以偿。今天早晨一起来,双目就已经失明了。一定是神灵怜悯我的真诚意愿,答应了我的祈求。师傅,师傅!我看不见师傅被毁的面容,现在能见到的仍然是这三十年来一直烙在眼底的那亲切的容貌。请师傅一如既往地允许我在您身边服侍。我由于突然失明的悲伤,也许动作举止不能随心自如,做事情也笨手笨脚,但是您身边的日常琐事,务请不要让别人来做。”

这时,佐助感觉到有一束朦胧的微光射过来,他知道这是从春琴脸上映照来的,便用失明的双眼迎上去。只听见春琴说道:“你为我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我感到很高兴。我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惨遭如此不幸。说心里话,我如今这个样子,让别人看见倒没什么,就是不想让你看。我的这一番苦心,你竟然这样察知。”

佐助答道:“啊,谢谢。听到师傅的这一番话,我非常高兴。这是用双目失明也无法换来的。那个试图使师傅和我陷入悲伤不幸境地的家伙,尽管不知道他是何处何人,但如果毁掉师傅的容貌是为了让我遭受痛苦,那我就不再看师傅的脸。只要我也成为盲人,就等于师傅并没有遭受这样的灾难,他的恶毒阴谋也就化为泡影。这是那个家伙万万没有料到的。说真心话,我不仅没有感到不幸,反而觉得无比幸福。一想到我对那个卑鄙的家伙将计就计,攻其不意而制胜,心里就非常痛快。”

“佐助,你什么都别说了!”

失明的师徒二人相拥而泣。

二十五

二人转祸得福。最了解他们后来生活状况的人,只有鴫泽照一人还健在了。她今年七十一岁,作为春琴的内弟子住进她家里,是明治七年她十二岁的时候。鴫泽照除了向佐助学习丝竹之道,还在两位盲人之间充当一种无需牵手的联络员角色。因为一个盲人是突然失明,另一个盲人虽说是自幼失明,却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小姐生活,是已经习惯奢侈的妇女,所以无论如何需要一个第三者为他们的生活充当协调的角色。他们希望雇一个心地厚道的姑娘。鴫泽照被他们雇佣以后,由于正直厚道,二人对她十分满意。她深受他们的信任,便一直长久服侍他们。春琴死后,又服侍佐助,据说一直到明治二十三年佐助获得检校职位为止。

鴫泽照于明治七年第一次来到春琴家的时候,春琴已经四十六岁。遭受不幸之后,经过九年的岁月星霜,她成了一个老女人。她告诉鴫泽照,由于某种原因,她的脸不让别人看,也不许别人看。她身穿绒布圆领短和服外衣,跪坐在厚厚的坐垫上,浅黄灰色的头巾包头,只露出一点鼻子,头巾的两端垂到眼睑上,把整个脸颊和嘴巴遮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