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抄(第19/27页)

现在我将要记述降临在春琴身上的第二次灾难。因为在传记中也回避明确的记载,我无法明确指出这起事件的起因和加害者,未免遗憾。不过,大概由于上述言行,使得某一个弟子对她怀有深仇大恨,因而对她报复所致。这种说法,似乎最接近事实。

目前可以想象得到的,就是土佐堀河边的杂粮商店美浓屋的老板九兵卫的儿子利太郎。这个少爷是一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公子,从来就吹嘘自己精通艺道,不记得什么时候也进入春琴的门下,学习琴和三味线。此人仗着他老子家财万贯,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架势,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他将同辈的师兄弟们都视为自己家里的小伙计,根本不放在眼里。春琴也不喜欢这个人,可是经不住他送的礼品贵重丰厚,这招十分灵验,春琴也就不能拒绝他,圆滑机敏地处理应对。然而,这个人到处扬言说:“别看师傅这么厉害,她对我也得礼让三分。”他尤其瞧不起佐助,非常讨厌佐助代课,公然说道:“不是师傅来上课,我就不干!”春琴对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骄横野蛮也越发怒火中烧。他的父亲九兵卫为了安度晚年,选择“天下茶屋”这一块幽静的去处,修建隐居草堂,庭院里植有十几株古梅。在某一年的阴历二月,在此处举行赏梅酒宴,也邀请春琴参加。张罗这次酒宴的就是这个少爷利太郎,另外还有一些帮闲、艺伎也来捧场。不言而喻,春琴是由佐助陪同前往的。

那一天,利太郎及其帮闲们不停地给佐助劝酒,使他十分为难。近来他陪师傅夜饮,也能喝一点,但酒量不大,出门在外,没有师父的同意,绝对是不许沾一滴酒。他担心要是喝醉了,无法完成给师傅牵手带路这重要的本职工作,便装作喝酒的样子,想糊弄蒙混过去。不料利太郎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说道:“师傅,师傅,您要不同意,佐助就不喝酒。今天不是赏梅吗?就让他轻松一天吧。要是佐助醉了,这里有两三个人还真想牵您的手给您带路呢。”利太郎的公鸭嗓冲着师傅纠缠过来,春琴见状,只好苦笑着说:“好吧,好吧,那就少喝一点吧。你们可不许把他灌醉啊。”她只是随机应变地对付过去,但是利太郎他们立即叫喊起来:“师傅同意啦。”于是左一个右一个地过来劝酒。尽管如此,佐助还是自我严加控制,差不多七分的酒都倒在洗杯器里。

听说那一天参加酒宴的帮闲、艺伎们亲眼目睹久闻大名的女师傅的芳容,无不为其风韵犹存的艳丽而惊叹,交口称赞。也许他们揣摩到利太郎的心意,为讨其欢心,才故意如此恭维奉承的。不过,当时三十七岁的春琴看上去的确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皮肤白皙如雪,一见她的粉颈,就不由自主地令人震颤。她一双亮泽光润的小手谦恭文雅地放在膝盖上,略微低垂着那一张盲目的俏脸,实在是娟秀妙艳,吸引了在座众人的目光,令人目眩神摇。

可笑的是,当大家到庭院里散步的时候,佐助也领着春琴来到梅花林中,一边悠闲自在地漫步一边告诉她:“噢,这里也有梅树。”他带着春琴在每一株梅树前都停下来,拉着她的手,让她触摸树干。大凡盲人不通过触觉确认物体的存在,心里就得不到满足,所以在欣赏花木的时候,也养成了触摸的习惯。春琴的纤细嫩手抚摸着梅树扭曲粗糙的老干,一个帮闲一看见,立即怪声怪气地说道:“哎呀,真羡慕这棵树啊!”另一个帮闲挡在春琴面前,做出梅枝疏影横斜的怪样子,说道:“俺就是梅树呀!”惹得大家轰然大笑,前仰后合。其实,这些都是表示好感的方式,完全只有赞美春琴的心意,毫无欺侮之心。但是春琴对这种花街柳巷粗野庸俗的玩闹很不习惯,心里很不愉快。她希望自己受到与明眼人一样的对待,厌恶受人歧视,因此这样的玩笑使她非常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