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世价值 (第2/5页)
我最早的“磕婆子”经验始于北京,带我上路的是两位解放军哥们儿。严格来说,他们不是背枪打仗的士兵,只在文工团吹吹号、唱唱歌,有时倒卖一点牛仔裤、摩托车。那时的海淀区尚有绿色的田野阡陌,还有美女如云的海政文工团、坑洼不平的柏油小路、运河旁边的草坡和毯子、深夜北京郊外的煤灰和晨霜……
对我来说,80年代北京的海淀区充满性感。那份美好的、苏醒的感觉,同所谓经济发展、民主自由全无关系。说到底,中年男人渴望他乡,或怀念一段飘忽不定的往昔,全因为在当下的生活中无处寻找相似感觉,那种炽热、殷切的生命感,与同代人内心的回响与共振。到美国以后,很久,很久,我一直孤独郁闷。我伤心地想念那位掳走我童贞的哈尔滨解放军小妹。
苏联土崩瓦解,从欧洲到亚洲,有无数人欢呼雀跃,甚至淌下狂喜的泪水。我心里生出没头没脑的留恋与伤感,作为失落和怀旧的借口,显得词不达意,残缺不全。其实,对苏联我知道得很少。模模糊糊看到一片白桦林,苍茫雪地,蓝尖顶的教堂,书桌前的列宁,娜塔莎的红军帽……会联想起遥远朦胧的童年,早已去世的爷爷奶奶。后来我才听说萨哈罗夫和索尔仁尼琴、残酷的集中营,还有无边无际的苦难。
几年后,如同一只逃入大森林的狼,我流窜到刚刚转型的俄罗斯和东欧。即便挣扎于衰败的乱世,很多普通俄罗斯人不计回报的坦诚与好客,仍给我留下长久的感动。后来慢慢不行了。媒体上常见暴力事件,针对有色人,具有种族性。我个人从未遇到,也许只是幸运。
十几年来,一般俄罗斯中小城市,外观没见多大变化,不似中国突飞猛进。但不论它们怎样萧索、老旧,在我眼里,终归留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沧桑、淡泊和大气。这一点,繁华艳俗的中国城市,还是不能相比。那儿没几个亚裔妞、黑裔妞,却有满大街的白妞。有些姑娘从未见过亚洲人。不可思议的是,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80年代的海淀。大雪纷飞,街道灰暗,楼宇古旧,但空气里流淌着玲珑剔透的清澈、温柔和性感。
多数俄罗斯或东欧女孩,有一份落落大方的优雅,毫不虚饰做作。经常在不起眼的小街上,会有让我永世难忘的绝世小美人迎面走来,一双惊诧的大眼睛里,流淌出青涩的微笑。从外表看,东欧女孩和美国女孩,属于广义的同一种族,其实两者间存在天壤之别。笼统地说,也许前者显得更有教养,体形和气质更加性感,似乎也更乐意在性爱或情感层面上体贴男人。当然会有例外,但共同的文化烙印非常鲜明。
人与人之间,就怕比较。接触经验一多,便看出严重的差别。大量美国中产阶级女孩身上,或多或少攀附着大同小异的夸张、粗蛮、神经质的内心封闭,还有些习惯性的僵硬做派,和东欧女孩相比,显得格外古怪、刺眼。去东欧的次数多了,我对美国女孩,进而是整个当代美国文化,从感情上越加疏远了。
性的解放,并没有带来精神的成长。在俄罗斯、乌克兰、斯洛伐克、匈牙利、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或许还有其他我没去过的国家,文化枯竭、萎缩了,语言丢失了原先依稀留存的优美。对于无数未及时转弯的普通人而言,生活没有改善,却是大幅度倒退、恶化。在东欧总能找到女性交谈对象,因为她们和我有共同的渴望:重新发现自由。
极权已经倒塌,又似乎改头换面,重新出场。对我来说,封冻的语言,埋葬神秘元素的土地,无性无爱无诗无音乐之高效增长国,就是极权。它憎恶一切自然、混沌、原生的生命状态——尤其憎恶爱情。1991年夏天之后,有人宣布自由的胜利。他们是唯物论者,信仰物质的无限增长,崇尚强悍无情的经济决定论;一切妨碍经济进步的不识时务者、不幸者们,活该用扫帚一挥,扫入角落。